血泊冰凉。
顾渊的面颊贴在浸透黑血的泥地上,耳孔渗出的血沫黏住了散乱的发丝。肋骨断裂的闷响还在胸腔深处回荡,原本属于顾氏的凡俗精血像是一锅烧滚的毒水,顺着毛孔、七窍疯狂喷溅。
高耸的院墙将东院隐约的笙歌鼓乐拦在半空,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带走他残躯上仅剩的一点余温。
心脏的搏动已经慢到了极致,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伴随着大片枯萎的经脉在体内化作齑粉。
那是凡俗血脉被彻底拔除的生灭关口。
嗡。
识海最深处,悬停在虚无中的四方古印猛然震颤,青黑色的玄铁光华如同海潮般翻卷而起,将濒临溃散的神魂硬生生定在原处。
古印缓缓转动,底部朝天,四道粗大如天柱般的赤黑道纹凌空舒展,化作四面顶天立地的古老铁碑,将整座识海彻底围拢。
沉重冰冷的意志如巨锤般轰然砸落,将极道法门背后的全部真相彻底摊开在顾渊面前。
第一碑,斩血脉凡躯。承魔神道者,世俗亲缘自此尽断,生身父母化作陌路仇寇,体内再无半分凡俗生机,终生与温养、正统仙道绝缘,肉身沦为煞气炉鼎。
第二碑,负天地诅咒。此道为九天十地所不容,天道降罚,大道生斥,每行一步皆遭天谴雷劫锁定,气运为天道所弃,所过之处生机凋敝,万灵避忌。
第三碑,弃人道宗法。世间伦常、皇朝律令、仙门戒规尽数碎裂,无宗可归,无族可依,沦为天下正道共诛之魔头,四海八荒皆为死敌。
第四碑,历神魔杀劫。极道无止境,九重生死关。每一次破境皆需神魔骨血为祭,跨不过便是神魂俱灭,永堕无间。
四面黑碑之间,古印正上方缓缓裂开一道深邃的渊薮。
渊薮深处,浮现出一尊踏碎万千大界、手握九天神魔残骸的漆黑魔影。那是鸿蒙极道走到尽头的无上法相,视天道如蝼蚁,横压诸天神圣,凡俗宗法不能束,万界因果不能加,以一人之力独断古今。
极道上限,凌驾天穹。
四重代价,十死无生。
识海中,古印的判定声宛如万古不化的玄冰,字字如刀,贯入顾渊的意识深处。
入此门者,永无归途。受四重灭绝之苦,方得极道一缕杀伐。残躯凡胎,认价与否。
残破的泥地上,顾渊趴在粘稠的黑血中。
极度的剧痛已经麻木了他的四肢,喉管被逆流的淤血堵死,发不出半点声音。
但在他的神魂深处,面对四面耸立如山的绝灭黑碑,顾渊的意念没有退后半寸。
他的神魂甚至在识海中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冷笑。
认价。
为什么不认。
这具躯体里流着的顾家血脉,本就是二十年来最沉重的枷锁。顾恒借着生父的名义克扣他每一份修行用度,甚至将他应得的资源送去堆砌顾凌霄的境界。江清辞仗着仙门清高,踩着婚约将他的尊严碾进尘埃。
斩尽这身凡血,断了这虚伪的亲缘,正是亲手剥离深扎骨肉的附骨之疽。
至于天地诅咒、宗法共诛,他在王府阴暗的枯院里熬了二十年,早已尝尽了世间最刻薄的恶意。天道若要弃他,他便踩碎天道;正道若要诛他,他便杀尽正道。
这笔账,天经地义。
原本想要追查这四方古印究竟来自何方残魂的念头,在四面黑碑彻底摊开的瞬间烟消云散。
顾渊的目标彻底变了。
他不再去管古印的来历,也不再试图留存半点凡俗的生机。他要在这具躯体彻底咽气之前,压下极道煞气的反噬,将这股暴虐的力量变成自己的刀。
撕开。
顾渊的心神化作一只森寒的魔手,毫无保留地反扣住自己的识海核心,生生将防守神魂的最后一道屏障扯碎。
放它们进来。
轰隆。
悬浮的四方古印发出一声宛如远古战鼓般的狂暴轰鸣,蓄积在底座下的海量鸿蒙极道煞气彻底失控,顺着神魂裂口狂泄而下。
煞气如墨,重若万钧。
枯院死寂的空气骤然下沉,残破的屋顶瓦片在这股无形的重压下齐齐龟裂,细碎的瓦砾扑簌簌掉落在血泊周围。
狂暴的煞气直接灌入顾渊的肉身。
咔嚓,咔嚓。
刚刚止住断裂的肩胛骨和臂骨在极道煞气的冲刷下再次爆碎成数段,皮下血管接连炸裂,暗黑色的凡血混合着骨髓残渣,被极道力量强行挤压出体外。
剧烈的痛楚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裂。
凡胎肉身太弱,根本无法承载这等霸道绝伦的力量。极道煞气入体的瞬间,就像是无数柄烧红的钢刀在五脏六腑中疯狂搅动,甚至开始反噬识海,想要将顾渊残存的神魂同化为只知杀戮的魔煞傀儡。
枯院外,东院的丝竹声达到了高潮,礼炮冲天而起的闷响隐隐传过院墙。
而在冰冷黑暗的偏院泥地里,顾渊的双指死死扣进泥泞的血泊中,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冻土。
想夺我的神。
顾渊的神魂在识海狂澜中死死钉在原地,不退,不避,不散。
他在寒风与白眼中算尽了二十年王府账目,心性早已磨砺得如同铁石。这股煞气既然是他自己选的代价,那就必须由他来执掌,绝不能让煞气反客为主。
他的心神如同一柄淬火千百次的刻刀,顶着神魂崩裂的万刃之痛,强行分化出数百道极其纤细的意念,逆着狂暴的煞气洪流迎面而上。
他任由暴虐的煞气横冲直撞,神魂借着识海初契的烙印,精密地切入煞气流转的每一处缝隙。
校准落点。
第一道散乱的煞气被意念强行扯偏,避开濒临破碎的心房主脉,狠狠钉入心脏下方的死穴。
噗的一声微响。
顾渊浑身剧烈一颤,口鼻同时喷出一股带着极寒温度的黑气。
有效。
极道煞气在触及死穴的刹那,原本暴躁的毁灭之力被极道法门强行转化,化作一根坚固无比的漆黑骨针,死死扎在血肉核心。
既然心脉已碎,那就以魔气重铸心室。
顾渊的心念冷硬如冰,没有任何迟疑,意念再度化刃,撕扯着第二股、第三股极道煞气。
狂暴的气流在破败的残躯内疯狂穿梭,每一次引导都是以肉身的崩解为代价。肋骨断了便以煞气纠缠,经脉碎了便引魔纹覆盖。
体内的凡血被一滴不剩地排空,从骨缝中压榨出来的最后一缕凡俗痕迹,化作腥臭的血雾蒸腾而起。
剧痛让他的视线彻底化作一片漆黑,耳边除了骨骼生长的噼啪异响,再无其他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聚集在体内的第一缕最精纯的鸿蒙极道煞气,终于在顾渊精准的意念压制下,彻底脱离了失控的状态。
落。
顾渊在神魂深处发出一声低吼。
那一缕漆黑如墨、泛着紫金碎芒的极道魔气,如同一柄烧透的铁锥,带着蛮横霸道的意志,轰然贯穿了顾渊的脊椎,自大椎穴一路向下,硬生生钉入骨髓深处。
轰。
顾渊整个人自血泊中弹起半寸,脊骨爆发出如雷鸣般的密集脆响。
漆黑的魔气顺着骨髓深处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原本苍白脆弱的凡人骨骼迅速被染上一层森然的墨色,细密的魔纹如同天然生长的符箓,深深烙印在骨质的每一寸纹理之中。
凡血尽,魔基立。
原本流逝殆尽的生机在这一刻止住了溃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阴冷、狂暴、霸道到了极点的极道生机,自骨髓深处汩汩涌出。
残破不堪的内脏在魔气的环绕下停止了衰败,断裂的筋脉被漆黑的煞丝强行连接、绞紧、加固。
顾渊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在极道魔气的压制下,不再向外渗出半点血水。
黑红色的血液迅速风干,在单薄的衣衫和皮肤表面结出一层厚重坚硬的血痂。
枯院之内,暴动的狂风骤然停歇。
空气中翻滚的黑雾缓缓收缩,尽数缩回那具躺在血泊中的消瘦残躯体内。
四周再度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远处东院的喧闹似乎已经散去,巡夜护卫的脚步声在遥远的巷道拐角处渐渐隐没,整座王府沉入后半夜的寒夜之中。
没人知道,在这座被废弃的偏僻枯院里,镇渊王府曾经的大公子已经死透了。
血泊之中。
原本一动不动的干枯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指尖凝固的硬痂崩裂,露出下方如冷玉般苍白却坚韧的皮肤。
顾渊单手按在浸透鲜血的冻土上,手臂肌肉微微发力,骨骼间传来如金石相撞般的低沉鸣响。
没有颤抖,没有虚浮。
他缓缓撑起上身,直起腰背,自那片冰冷的血泥中站立起来。
枯院残破的门板在寒风中发出一声轻响。
顾渊缓缓抬起头,散乱的黑发自额前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孔。
下一瞬,他睁开了双眼。
原本属于凡人的漆黑瞳孔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渊般死寂的墨色,眼底深处,两道赤红如血的魔芒幽幽亮起,冰冷刺骨,再无半点属于世俗生灵的温度。
第一缕极道魔气在脊髓深处稳稳扎根,初次极道筑基已成。
顾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浸透了黑血的旧账册,又转过头,望向东院灯火熄灭的方向。
账目两清。
欠下的,该连本带利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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