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Drawn in Your Palm

Chapter 3 / 11

‹›

Chapter 3 of 11

‹›

第3章

Drawn in Your Palm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Read on DiscordAdd NovelCodex to your server: search, share your library and read chapters with friends.Add to Discord

第二章 天台上的拳头

金珉圭的烧第二天就退了。

邱莹莹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背脊挺直,校服整洁,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汇书,整个人恢复成了那副刀枪不入的冰冷模样。好像昨天那个额头滚烫、沉默地吃着她买的泡面的少年只是她的一场幻觉。Full novel: Drawn in Your Palm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好了?”她把书包甩到桌上,歪头打量他。

“嗯。”他没抬头,翻了一页书。

“吃早饭了吗?”

“吃了。”

“真的吃了还是‘我觉得你不追问就算吃了’的那种吃了?”

金珉圭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她。那双眼睛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沉静,但邱莹莹总觉得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冰面下隐约可见的暗流,看不真切,却确实存在。

“吃了,”他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鲜袋装的三明治放在她桌上,“多带了一份。”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个三明治,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面包片切得整整齐齐,里面夹着火腿、生菜和煎蛋,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一看就不是食堂卖的那种。

“你妈做的?”

“我做的。”

“你还会做三明治?”邱莹莹拿起三明治翻来覆去地看,表情像在鉴定一件文物,“金珉圭,你到底有什么是不会的?”

“容忍你的废话,”他说,目光重新落回词汇书上,“吃你的早饭,早自习要抽查单词。”

邱莹莹哼了一声,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大口。三明治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面包松软,煎蛋嫩滑,火腿的咸度恰到好处。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你这手艺可以去开店了。”

金珉圭没有回答,但他翻书的动作好像慢了半拍。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滑过去,快得像指缝里的沙子,抓不住也留不下。邱莹莹在金珉圭的高压监管下,成绩终于出现了一点点好转的迹象——数学从二十八分爬到了四十五分,虽然依然不及格,但至少突破了三十大关。出成绩那天,班主任王老师在班上点名表扬了她,说她“进步显著,值得鼓励”。

邱莹莹被表扬得浑身不自在,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林晚晚从前排转过身来朝她竖大拇指,她假装没看见,却在胳膊的缝隙里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金珉圭。

他在看书,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好像班主任刚才表扬的是天气预报而不是他辛辛苦苦教了一个多月的同桌。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而且那一页他明明已经看了至少十分钟了。

“喂,”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我被表扬了,你就没点表示?”

“什么表示。”

“比如‘邱莹莹你太棒了’、‘邱莹莹你是天才’之类的?”

金珉圭终于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偏过头来看她。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陈述天气预报的语气说:“四十五分不值得骄傲,下次目标是六十分。”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吗?”

“夸你容易让你产生虚假的满足感,影响后续进步。”

邱莹莹气得把橡皮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想起来这不是吃的,呸呸吐了两下,逗得前排的林晚晚笑出了声。金珉圭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他很快低下头去,没让任何人看清那个弧度。

不过邱莹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自从她跟金珉圭做了同桌,扣分单的数量断崖式下跌。以前一周能被抓三四次,现在大半个月过去了,她的名字只在他的扣分本上出现过一回,那次还是因为她在走廊上跑了两步——就那么两步,就被他逮了个正着。

“你是不是对我放水了?”有一天晚自习,她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

金珉圭正在批改她的数学练习册,红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工整的批注,闻言头也不抬:“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你最近都不怎么扣我分了?”

“因为你最近没怎么违纪,”他把批改完的练习册推回来,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精准地落回笔袋里,“迟到次数减少了百分之八十,上课睡觉次数减少了百分之九十,作业按时交——虽然正确率依然很低,但至少态度是端正的。”

邱莹莹听完这番话,眨了眨眼睛,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一直以为金珉圭扣她分是因为看他不顺眼,但现在仔细想想,他扣的每一项分数都确实是她违反了校规。而她没有违反的那些时候,他从来不会无中生有。

这个人对她的标准,和对全校其他学生的标准,原来是完全一样的。

“所以你以前不是针对我?”她问。

“我为什么要针对你?”

“因为我染头发、戴耳钉、迟到早退、上课画小人——你不觉得我这种人很碍眼吗?”

金珉圭沉默了一会儿。教室里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冷白的光,把五官的棱角削得格外分明。他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写下一个字。

“不觉得,”他说,语气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规则是规则,人是人。违反规则就要扣分,但这不意味着我觉得你碍眼。”

邱莹莹愣住了。

她听过很多人对她的评价——叛逆、不听话、烂泥扶不上墙、白瞎了一张聪明脸蛋。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不觉得你碍眼”这种话。尤其是在她违反了一大堆规则之后,依然不觉得她碍眼。

她低下头,假装去找桌洞里的橡皮,实际上是在藏自己发烫的脸颊。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明明冷得像块冰,说出的话却总能在她心里点起一小簇火苗,烧得她坐立不安。

“金珉圭,”她把橡皮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搓,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其实……没那么讨厌我?”

问题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也太直白了,直白得简直不像她说的话。她邱莹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在全校师生面前被点名批评都能面不改色,怎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金珉圭的笔尖又停了。这次停的时间比刚才更长,长到邱莹莹差点想站起来逃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样冷淡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如果讨厌你,我不会申请当你的同桌。”

说完这句话,他把笔放下,起身去巡视晚自习纪律了。校服的下摆擦过她的桌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那股清冽的皂香钻进邱莹莹的鼻子里,让她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五秒钟。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酸奶。原味的,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安安静静地立在数学练习册旁边,像一个从来不会缺席的标点符号。

邱莹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酸奶冰冰凉凉地滑下喉咙。她趴在桌上,用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猫,猫的爪子按着一瓶酸奶,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句话——

“金珉圭,你才是最大的违纪行为。”

因为你让我的心跳脱离了正常的频率,这算不算违反人体规则?

她没敢把这行字写完,只是咬着笔帽对着纸上那只猫傻笑了半天。林晚晚回头借涂改液的时候看到她的表情,一脸狐疑地问你是不是发烧了,笑得这么吓人。邱莹莹迅速把草稿纸翻了个面,板起脸说你看错了。

但她的耳朵红了一整个晚上。

期中考试在十月底如期而至。

这是邱莹莹上高中以来最认真对待的一次考试。考前一周,金珉圭给她整理了一份复习提纲,把所有科目的重点知识点都标注了出来,厚厚一沓,每页都用三种颜色的荧光笔做了标记——红色是必考,黄色是高频,绿色是了解即可。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你是不是花了很长时间弄这个?”邱莹莹翻着那沓提纲,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两个小时,”金珉圭说,“不多。”

两个小时对金珉圭来说也许确实不多,但对邱莹莹来说,这两个小时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时间本身。从小到大,除了她妈偶尔在家长会之后象征性地督促她两句“好好学习”,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地为她的考试做过准备。

她把这沓提纲放在书包最安全的位置,每天翻来覆去地看,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考试那三天,她破天荒地没有缺考任何一门,每一科都坚持做到了最后一分钟。数学卷子上的大题她依然有很多不会做,但她把会的部分全部认真写完了,没有像以前那样画个表情包交白卷。英语阅读理解她逐字逐句地看了,作文也写满了要求的字数,虽然语法错误大概能绕地球半圈,但至少她写了。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邱莹莹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往外走,讨论着最后那道大题有多难,有人哀嚎有人庆幸。她坐在座位上没动,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疲惫和充实——不是考得有多好,而是她终于没有辜负那沓被荧光笔涂得花花绿绿的复习提纲。

“考得怎么样?”金珉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是这个考场的,座位就在她斜前方。

“不知道,”邱莹莹老老实实地说,“但我写了,没交白卷。”

“嗯。”

“就‘嗯’?”她扭过头看他,“好歹给点评价吧金部长。”

金珉圭收拾好文具,站起身来,把书包单肩挎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比以前每次都交白卷,已经是进步了,”他说,“成绩出来之前,允许你休息半天。”

邱莹莹看着他走出教室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这个人夸人的方式简直比他的表情还冷淡,但她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能从那三言两语里听出温度了——就像冬天里的一杯白开水,不甜不烫,但喝下去能让整个胃都暖起来。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

邱莹莹考了班级第二十三名,比上次月考进步了整整十五个名次。数学六十一分——及格了。这是她上高中以来第一次数学及格,那个鲜红的“61”在成绩单上格外醒目,像是在朝她挤眉弄眼。

英语五十五分,差五分及格,但已经比上次的四十一分强了太多。语文和文综也都进步了,虽然幅度不大,但至少都在向上走。班主任王老师在成绩单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行字:“继续保持。”

邱莹莹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成绩单上取下来,夹进了素描本的扉页里。

她迫不及待地想去天台。

东原一中的天台在教学楼五层,原本是锁着的,但门锁年久失修,一推就开。学校懒得修,学生们也默契地保守着这个小秘密,偶尔有人心情不好或者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就会溜上去。邱莹莹是这里的常客,她喜欢天台上那种与世隔绝的感觉,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会飞起来,整座城市都在脚下,所有的烦恼都变得很小很小。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秋日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裹着一阵干燥凉爽的风。她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转了个圈,校服的衣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是从天台另一侧传来的,隔着一排排太阳能热水器和生了锈的通风管道,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说话。邱莹莹本来没打算偷听,但她的名字突然从风里飘了过来,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喊了一声。

“邱莹莹那种人你也管?”

她愣住了。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

那个声音她认得——赵明哲,学生会副**,高二的学长,戴一副金丝框眼镜,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在老师面前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同学面前却是另一副嘴脸。他之前追过她们班的班花被拒了,从那以后就对高一三班的所有女生都没有好脸色。

“金珉圭你是不是闲的?”

赵明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好像他正在讨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碍事的垃圾。

“一个年级倒数的差生,整天不务正业画画,她以为她是谁啊,还真想考清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邱莹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传来一阵钝痛,但她完全感觉不到。清美——这个词从赵明哲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黏腻的鄙夷,像一团脏东西砸在她心口最柔软的位置。

原来她偷偷藏在心里的梦想,在别人眼里是这个样子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当然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她当然知道以她现在的成绩,清美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但这是她藏在最深最深的壳里的东西,是她每次被所有人否定的时候唯一能用来安慰自己的那一点点微光。现在这点微光被人拿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她应该生气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东西涌上来,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把她整个人都冻住了。那种东西叫自嘲——你看,你小心翼翼护着的宝贝,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笑话。

然后她听到了金珉圭的声音。

“赵明哲,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道歉。”

那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邱莹莹认识金珉圭这么久,听过他用各种各样的语气说话——公事公办的冷淡,讲题时的耐心,扣分时的铁面无私,发烧时虚弱的低哑。但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不是冷淡,是危险。

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突然出了鞘,刀刃上反射出的寒光。

赵明哲显然也被这语气吓了一下,但他嘴上还在硬撑:“我说的是事实啊,她本来就是个——”

话没说完。

邱莹莹听到了一声闷响,那是拳头打在人体上的声音,沉闷而钝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泥里。紧接着是赵明哲的痛呼,金属通风管道被撞到的哐当声,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她冲了出去,绕过那排太阳能热水器,视线豁然开朗——天台的角落里,金珉圭把赵明哲按在地上,右手的拳头还攥着,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色。赵明哲的金丝框眼镜歪在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而金珉圭——他跪压在赵明哲身上,校服乱了,领口被扯歪了,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那张永远清冷淡漠的脸上此刻全是怒意,眼睛红红的,眼眶泛着一圈极淡的红,牙齿咬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绷成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口呼吸都又急又重,像是胸腔里烧着一团压不住的火。邱莹莹在东原一中待了将近一个学期,见过金珉圭无数次——升旗仪式上的他,站在领奖台上的他,拿着扣分本面无表情写字的他,甚至发烧到额头滚烫还硬撑着做题的他。她以为她已经把这个人的所有面目都看全了。

但这一刻的他,她从来没见过。

他不是冰山。冰山下面是一座火山,只是岩浆埋得太深,深到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块不会融化的石头。

“谁让你进来的?”金珉圭看到了她,明显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慌乱,有懊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最不该被人看到的时候被人看到了自己最不堪的样子。“出去。”

他说“出去”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冷淡,但仔细听就能发现声线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邱莹莹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动作有点僵硬,右手还保持着攥拳的姿势,指节上蹭破了一点皮,渗出细小的血珠。他低头看了赵明哲一眼,那个眼神冷得像是能把人冻成冰碴,跟刚才按着他打的时候判若两人。

“你再敢说她一个字,就不只是今天这一拳了,”金珉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石板上的钉子,“滚。”

赵明哲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眼镜哆哆嗦嗦地戴上,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对上金珉圭的眼神之后,把那句话咽了回去,灰溜溜地绕过邱莹莹身边,推开铁门跑了。铁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随后整个天台陷入了安静。

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金珉圭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她。他的背影依然挺得笔直,但肩膀的线条紧绷得不太自然,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维持这个站姿上。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起了他校服的下摆。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在操场上投下一片一片移动的影子。远处传来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和学生们的嬉闹声,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邱莹莹朝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

她绕到他面前,抬头看他的脸。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的平静,但眼睛里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嘴角有一道细小的伤痕,渗出了一点血珠。阳光照在那滴血上,反射出一粒极小的红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你嘴角破了,”她说。

“没事。”

“手也破了。”

“没事。”

“金珉圭,”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不是从来不打架的吗?你是学生会纪检部部长,打架是要记大过的,你不知道吗?”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指节上蹭破的地方又渗出了新的血珠。

邱莹莹叹了口气。她伸手进校服口袋里翻了翻,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不知道是哪天吃路边摊随手塞进口袋的,好在还没用过。她把纸巾展开,拉过他受伤的那只手,低头轻轻地按在破皮的指节上。

金珉圭的手僵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回抽,但她握得很紧,他的指尖在她的掌心里跳了一下,终于没有挣开。

“别动,”邱莹莹低着头,专注地用纸巾按住他的伤口,“打架就打架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从小到大打过的架比做过的作业都多,处理伤口这种事我熟。”

她的手指很软,指尖有一点凉,按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金珉圭垂下眼睛,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翘起的鼻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不好意思,”他说,声音有点哑。

“那你躲什么?”邱莹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在他黑沉沉的眼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浅金色,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她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其实不是纯黑的,而是很深很深的棕色,像冬天里化不开的浓茶,又像老榕树投下的树荫,沉沉的,里面藏着很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赵明哲说的话,”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平衡,“你不要放在心上。”

“你是因为这个打他的?”邱莹莹问。

金珉圭别过头去,没有回答。但他嘴角那道细小的伤痕在阳光里格外刺眼,替他回答了。

邱莹莹的心突然就塌了。

像是心里有一堵墙,她砌了很久很久,用不在乎的态度砌,用嬉皮笑脸的表情砌,用“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倔强砌。她以为这堵墙坚不可摧,可以挡住所有伤害,也可以藏住所有软弱。但金珉圭用一句话——不,用一个拳头——就把这堵墙打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连一块完整的砖头都没留下。

“金珉圭,”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值得——”

“你值得。”

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得像是砸进深潭里的石头,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值得,”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些话,你不值得听。他说的是错的。你画得很好,你比很多人都努力,你想考清美——没有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顿了一下,喉结又滚动了一次,然后说出了那句让邱莹莹彻底破防的话。

“你是天鹅,不是癞蛤蟆。”

风呼呼地吹过去,把天台上晒着的几件体育课的垫子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个天台上的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但邱莹莹觉得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视线变得模糊。她赶紧低下头,把注意力全集中在他受伤的指节上,用力按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巾,好像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你流血了,”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只是蹭破皮。”

“破皮也是流血,”她固执地按着他的手,不敢抬头,因为一抬头就会被看到眼眶里的水光,“你是学霸,手很重要的,以后要写字要做题要考清华的,不能受伤。”

金珉圭低头看着她。她的头顶刚好到他的下巴,头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马尾,有几缕碎发散落在后颈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耳朵尖红红的,像两只煮熟的虾子。

他动了动手指,反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很快松开了。那个动作快得像是蜻蜓点水,轻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邱莹莹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金珉圭说,收回手,把破了皮的那只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回教室。”

“你的嘴——”

“就说自己磕的。”

邱莹莹看着他转身走向铁门的背影,校服上还留着刚才打斗时蹭上的灰尘,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把那张沾了血的纸巾折好,放进口袋里,跟了上去。

那天下午的课,邱莹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手里的自动铅笔一直在草稿纸上画,画的不是猫也不是乌龟,而是一张脸——金珉圭在天台上转身看她时的那张脸。头发乱了,嘴角破了,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光。

那种光叫什么名字,她还不知道。但她想把它画下来,用最好的线条和最温柔的笔触,画得比之前所有的画都认真。

“邱莹莹。”

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吓得一抖,飞速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动作比上次被抓包时快了十倍。但金珉圭显然已经看到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翻了一页课本。

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那层淡淡的粉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在冷白的肤色上格外明显。邱莹莹这一次可以百分百确定不是光线的问题,因为他刚好坐在背光的位置,耳朵被阴影笼罩着,但那层粉色依然清晰可见。

“金珉圭,”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恶作剧的意味,“你耳朵怎么红了?”

“没有。”

“明明就红了,你自己摸——”

“邱莹莹,”他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平稳得像在广播校规,“再说话扣一分。”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邱莹莹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笑着笑着,心里那块被赵明哲踩过的地方忽然就不疼了。

她想起金珉圭说的那句话——“你是天鹅,不是癞蛤蟆。”

这句话被她一笔一划地写在了素描本的扉页上,就夹在班主任那张“继续保持”的便利贴旁边。两种字迹截然不同,一个潦草奔放,一个工整有力,但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协调。

天台事件之后,赵明哲再也没有在她面前说过一句不恭敬的话。偶尔在走廊上碰到,他会远远地绕开,像一只被教训过的狗,夹着尾巴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敢对上。邱莹莹对此的评价是“活该”,而金珉圭对此没有任何评价,好像赵明哲这个人从他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但天台上的那一拳,却像一颗扔进湖里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并且久久不散。

她开始不自觉地观察金珉圭。

这跟以前那种观察不一样。以前她看他,是因为他烦人,她需要研究敌人的行为模式来制定反监管策略。但现在她看他,是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可能是因为他思考问题时眉头会轻轻皱起,可能是因为他在食堂吃饭时永远坐得端端正正,咀嚼的时候从来不发出声音。

也可能是因为,她想知道冰山下面到底还藏着多少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金珉圭虽然看起来很冷,但他其实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给她讲题从来不会不耐烦,哪怕她同一道题问了三遍,他也只是皱着眉头换个角度重新讲,最多说一句“你刚才是不是走神了”。

比如他的书包里永远备着创可贴和纸巾,不是给自己用的——他几乎不受伤——是给班里同学备的。有人擦伤了去问他借,他会一声不吭地拿出来递过去,全程无表情无交流,但东西永远不缺。

比如他每天都会往她桌上放一瓶酸奶,原味的,从来没有断过。邱莹莹问过他为什么,他说“买多了”。她问为什么每次都买多,他说“概率问题”。她说你这概率也太稳定了吧每天都多一瓶,他就不说话了,低下头翻书,耳朵尖上又浮起那层淡淡的粉。

再比如,他的素描功底好得离谱。

这个发现纯属意外。

期中考试之后的某个周五下午,学校安排了卫生大扫除。金珉圭作为学生会干部要去检查各班的打扫情况,邱莹莹难得获得了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她本来打算趴在桌上补个觉,但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掏出素描本开始画。

她最近在画一组校园写生,已经画了操场上的老榕树、图书馆的穹顶和食堂门口那只肥得走不动路的橘猫。今天她想画点不一样的——画人物。她翻开新的一页,咬着笔帽想了想,开始勾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画得很投入,周围的嘈杂声渐渐退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等她终于觉得差不多了,把素描本举起来端详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的线条感觉很好。”

邱莹莹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猛地转过头,发现金珉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素描本。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完全没听到。这个人走路是没有脚步声的吗?

“你怎么偷看别人东西!”她手忙脚乱地想合上本子,但刚画好的画还摊在手里,合也不是不合也不是,急得脸都红了。

“但透视比例有问题,”金珉圭完全没有被她指责的语调影响,继续用那种平静的学术语气说,“第三张的人物右手明显比左手大了三分之一,背景建筑的灭点也不统一。你是凭直觉画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抬头看了看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生气还是先惊讶。他说的那些术语——透视、比例、灭点——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她从小学画画,这些基础知识早就烂熟于心。但问题是他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懂这些?”她警惕地问,把素描本合上抱在胸前,像一只护食的猫。

金珉圭垂下眼睛,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他把校服袖子往上卷了一小截,露出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邱莹莹第一次注意到他戴手链,款式极其简单,就是一根银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调色板吊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我母亲是美术学院的教授,”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从小跟着她学了一点。”

邱莹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双本来就又圆又大的眼睛此刻像是突然通上了电,亮得惊人,亮得金珉圭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你妈妈是美院教授?”她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一个八度,引得前排几个正在扫地的同学纷纷回头,“那你会画画?你画得怎么样?你学的什么?素描还是水彩还是油画?你——”

“素描,”金珉圭打断了她连珠炮似的提问,“只学过素描,画得一般。”

“我不信,”邱莹莹把素描本往他面前一推,翻开新的一页,把笔塞进他手里,“你画一个给我看看。”

金珉圭低头看着被塞进手里的铅笔,沉默了两秒钟。那支笔的笔杆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温温的,像一个无声的邀请。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卫生检查还没结束,”他说。

“就画一个!一分钟!画个苹果就行!”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太亮了,亮得像是盛了一整片星河,让人几乎不忍心拒绝。他把笔换了个角度握好,低头在纸上画了起来。

邱莹莹趴在桌上看他画。

他的握笔姿势很标准,是那种受过正规训练才会有的握法,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段,手腕悬空,落笔轻盈。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骨节会微微起伏,线条随着他的动作流畅地延伸开来,不急不缓,每一笔都干净利落。

她看得呆了。

不到一分钟,一个苹果就出现在了纸上。寥寥几笔,没有多余的线条,但形状、明暗、立体感全都有了。最绝的是苹果顶端那片叶子的弧度,轻轻一勾,整颗苹果突然就有了生命力,好像下一秒就会从纸上滚下来。

这不是“画得一般”。这是非常非常厉害。

邱莹莹抬起头,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金珉圭:“你管这叫‘一般’?”

“很久没画了,”他把笔放下,语气淡然,“手生了。”

“手生了都能画成这样,你认真画岂不是能画出一桌满汉全席?”

金珉圭没有接她这个话茬,但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把素描本推回来,站起身来准备继续去检查卫生。校服的袖口蹭到桌面上那只还没干透的苹果,沾了一点点铅灰色的印子。

“金珉圭!”邱莹莹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能教我吗?”她坐在座位上,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认真,期待,还有一点点怕被拒绝的紧张。她平时要么嬉皮笑脸要么张牙舞爪,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像是终于把藏在蚌壳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金珉圭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扣分登记本,逆着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沉默了片刻,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会拒绝,久到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给自己铺台阶——“算了算了开个玩笑我自己练也行”——

“好。”

就一个字。然后他转身走了,校服的衣摆在教室门口一闪就消失了。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脸埋进了素描本里。素描本的纸页上还留着金珉圭画的那颗苹果,铅灰的线条干干净净,像他这个人一样简洁利落。

她对着那颗苹果笑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平衡。

白天,他是她的文化课老师,严格、冷面、不留情面,数学题做不对就一遍遍地重新讲,英语单词背不下来就罚抄二十遍,一副“你不学习我就跟你不死不休”的架势。晚上,她是他的“学生二号”——这是邱莹莹给自己取的外号——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桌子旁边,跟着他学透视和构图。

他们的“美术课”没有固定时间,通常是晚自习结束之后,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或者趁午休时间图书馆人少的时候。金珉圭教她的方式跟他教数学的方式如出一辙——条理清晰,废话极少,每一步都讲得明明白白。他会用铅笔在她的草稿上轻轻地画辅助线,告诉她灭点应该定在哪里,比例怎么量,光影怎么区分明暗交界线。

他画辅助线的时候,手指离她的手指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那是他身上最温暖的地方,比他冷淡的表情、平稳的语调和拒人千里的气场都要温暖得多。每次他的手指靠近,邱莹莹就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心跳加速,然后在他抬头之前飞速把目光移开,假装自己在认真看画。

她不知道金珉圭有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他什么都没说过,只是在某一次帮她改完草稿之后,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很有天赋。”

邱莹莹愣住了。这四个字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妈妈说出来,等老师说,等任何人说。但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听到的最多的评价是“画画有什么用”、“别整天不务正业”、“你画得再好能当饭吃吗”。

而现在,这个全年级最优秀的人,这个永远冷淡永远理智永远说一不二的纪检部部长,用他那把平淡得像白开水一样的嗓音,对她说——

你很有天赋。

“真的吗?”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她恨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在发抖。

“真的,”金珉圭低头看着她的画,侧脸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你的观察力很敏锐,对动态的捕捉也很准确。这些是教不出来的东西,是天生的。”

他把草稿推回她面前,铅笔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灰点。

“你能考上清美,”他说,“只要你文化课不拖后腿。”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起来。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去研究他刚刚画的那条辅助线,用笔尖在那条线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描到纸都快要破了。她不敢抬头,因为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太丢人了。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看到了吗?

终于有一个人,看到了。

作者寄语:

Full novel: Drawn in Your Palm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Read on DiscordAdd NovelCodex to your server: search, share your library and read chapters with friends.Add to Discord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