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Drawn in Your Palm

Chapter 2 / 11

‹›

Chapter 2 of 11

‹›

第2章

Drawn in Your Palm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Read on DiscordAdd NovelCodex to your server: search, share your library and read chapters with friends.Add to Discord

第一章 行走的校规

九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东原一中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浮浮沉沉,像一群没有方向的小虫子。

邱莹莹趴在课桌上,百无聊赖地数着那些灰尘颗粒。她昨晚画到凌晨三点,这会儿困得眼皮打架,老师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反正听了也听不懂,数学这种东西跟她的大脑构造大概天生犯冲,那些公式和符号在她眼里跟鬼画符没什么区别。Full novel: Drawn in Your Palm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校服袖子蹭到桌面上还没干透的涂鸦,印出一道浅浅的黑痕——那是她用圆珠笔画的一只炸毛的猫,竖着尾巴,龇牙咧嘴的,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数学,我跟你势不两立。”

这只猫从开学第一天就趴在她桌上了,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描摹,已经越发栩栩如生。前桌林晚晚回头借橡皮的时候看见过一回,笑得差点被老师点名,说你这猫怎么越看越像你自己。邱莹莹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于是又给猫加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邱莹莹。”

有人推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邱莹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先看到了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尖按在她桌角的位置,像是在敲一扇门。然后她看到了校服的袖口,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连最上面那颗都没有放过。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是一个男生的脸,眉眼生得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像是用最细的铅笔一笔勾勒出来的轮廓。但他的表情实在太冷了,薄唇微微抿着,眉心蹙起一道极浅的纹路,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按规定摆放的垃圾桶。

邱莹莹认识这张脸。应该说,整个东原一中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

金珉圭,高一(一)班,学生会纪检部部长,入校第一次月考就甩开第二名将近三十分,被教导主任在升旗仪式上点名表扬了整整三分钟。但这些都不是他出名的原因。他真正声名远播的,是他那本被全校学生称为“生死簿”的扣分登记本。

迟到,扣分。不穿校服,扣分。戴耳钉,扣分。染发烫发,扣分。在走廊上追逐打闹,扣分。上课吃零食玩手机看课外书——统统扣分。他就像一个行走的校规检测仪,任何不符合规范的行为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据说开学至今一个多月,经他手开出的扣分单已经堆满了德育处的半个抽屉,其中至少有五分之一写的是同一个名字。

邱莹莹。

“又是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金部长,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

金珉圭没有接她的茬,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扣分登记本,翻开来,圆珠笔按下去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

“上课睡觉,扣一分。”

他的字写得很快,笔画却一丝不苟,在“违纪事项”那一栏里写下“上课睡觉”四个字的时候,工整得像是从字帖上拓下来的。邱莹莹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了三秒钟,忽然觉得这人要是去当殡仪馆的司仪,连岗前培训都不用,往那儿一站就是满分。

“金部长,”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你这样天天追着我扣分,别人会误会的。”

金珉圭的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小的疑惑。

邱莹莹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误会你暗恋我啊。不然你怎么谁的都不扣,专盯着我一个人扣?”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坐在前排的几个同学明显竖起了耳朵,肩膀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在憋笑。林晚晚直接捂住了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金珉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扣分本合上,重新揣回口袋里,动作从容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听到。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邱莹莹的眼睛,用一种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你头发颜色不合格,放学之前染回来。”

说完转身走了。校服的衣摆在他身后微微扬起又落下,背影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邱莹莹愣了一下,下意识揪了揪自己耳边的一缕碎发。她上个月偷偷染了个深棕色,在室内其实看不太出来,只有在阳光下才会泛出一层浅浅的蜜色光泽。班主任都没说什么,这人是有火眼金睛吗?

“莹莹,你别理他,”林晚晚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扭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那个金珉圭就是有病,全年级都知道。我妈说他爸是开律所的,家里三代都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人,养出来的儿子跟他妈个小老头似的。”

“三代一板一眼?”邱莹莹拿起笔,在桌上那只炸毛猫旁边又加了一只乌龟,龟壳上写着“金”字,“那他岂不是基因突变的集大成者?”

林晚晚笑得直拍桌子,被数学老师一个粉笔头精准命中后脑勺,这才消停下来。

邱莹莹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她倒没真生金珉圭的气,说实话,被他扣分扣了那么多次,她的脸皮早就练出来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扣分单多了也就是废纸一沓。她妈连家长群都退了,说省得天天看到自家闺女被挂出来丢人现眼。

只是那个姓金的,实在是太烦人了。

他就像一个永远准时的闹钟,在她每次刚要享受一点自由的时候精准响起,用那种冷得像冰水一样的语气提醒她——你不合规,你越界了,你这样做不对。邱莹莹活了十六年,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已经在桌上画完了一整幅《金珉圭的一百种死法》系列漫画的第一话——被乌龟驮着掉进水池里。画面虽然潦草,但构图生动,动态感十足,尤其是金珉圭落水那一瞬间的表情,惊恐中带着一丝迷茫,画得格外传神。

她正欣赏自己的大作,班主任王老师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邱莹莹,来办公室一趟。”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转头看她,目光里写满了“你又犯什么事了”的八卦之光。邱莹莹耸耸肩,把漫画往桌洞里一塞,起身往外走。路过林晚晚身边的时候,林晚晚在她手心里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小声说“壮胆糖”。

她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奶香味在口腔里化开的瞬间,心情突然好了一点点。不管怎么说,这世上还有糖和画画是永远不会背叛她的。

教师办公室在教学楼三层,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屋子,十几张办公桌排成两排,每张桌上都堆着小山一样的作业本和试卷。邱莹莹推门进去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就看到了金珉圭。

他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旁边,身形颀长,校服穿在他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连一个褶子都找不到。他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正低头跟班主任说着什么,听见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平静地移开了。

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块路边最普通的石头。

邱莹莹心里那点刚被奶糖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窜上来了。她大步走过去,故意站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王老师,您找我?”

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数学,戴一副银框眼镜,脾气在全校老师里算好的,被邱莹莹气过无数次也没有真正发过火。他抬头看了邱莹莹一眼,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毕生的无奈都浓缩在了里面。

“邱莹莹,你知道我叫你来是因为什么吗?”

“不知道,”邱莹莹回答得理直气壮,“我最近都没迟到。”

“你是没迟到,但你上课睡觉、不交作业、顶撞老师——昨天英语老师跟我告状,说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跟她吵架,说她教的语法是错的?”

“本来就是错的啊,”邱莹莹皱起眉头,“她说‘主将从现’是固定用法,但我问她为什么条件状语从句必须用一般现在时表将来,她也答不上来,就让我死记硬背。我最讨厌死记硬背了,不讲道理的规则就是在耍流氓。”

班主任的眉头跳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到底是先批评她的态度,还是先纠正她“跟老师吵架”这个行为本身就不对。最后他选择了第三条路,直接进入了正题。

“行了,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翻旧账。”他把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她面前,“这是你上次月考的成绩单,你自己看看。”

邱莹莹低头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变化。数学二十八,英语四十一,语文勉强及格,政史地加起来不到一百分,总分在全年级一千二百人里排第一千一百九十八名。

“后面那两个是缺考的,”班主任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无奈,“换句话说,但凡那两个人来考试,你就是倒数第一。”

“哦,”邱莹莹把成绩单推回去,“那他们为什么不缺考呢。”

班主任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一旁的金珉圭从头到尾没说话,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邱莹莹,”班主任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教了二十年书,见过不少不爱学习的学生,但你是最让我觉得可惜的一个。你脑子不笨,甚至比大多数人都聪明,但你从来不把聪明用在正道上。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对自己的未来有没有哪怕一点点规划?”

邱莹莹沉默了几秒钟。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的,像一颗一颗小石子砸在她心上。

她当然有规划,但这个规划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会得到什么样的反应——就你?连大学都考不上还想考清美?画画能当饭吃吗?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你知道吗?

所以她选择不说。把这个梦想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像一只胆小的蚌把珍珠藏在紧闭的壳里,连她自己都很少去触碰。

“没有,”她垂下眼睛,语气轻飘飘的,“走一步看一步呗。”

班主任沉默了。那沉默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不全是失望,更像是一种无力感。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指了指旁边的金珉圭,“从今天起,金珉圭同学就是你的新同桌,专门负责辅导你的学习。”

邱莹莹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钟。

她转过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金珉圭。他站在阳光里,侧脸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表情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好像班主任刚才说的不是“你去当她同桌”而是“今天食堂有红烧肉”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等等等等,”邱莹莹举起双手,做出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王老师,您是认真的吗?他?坐我旁边?天天坐我旁边?”

“对。”

“可是他是学生会纪检部的!”

“所以呢?”

“所以——”邱莹莹差点脱口而出“他给我开过六张扣分单”,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糟糕,硬生生咽了回去,“所以他是年级第一啊,跟我坐一起不会影响他学习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班主任的语气不容置疑,“就是金同学主动提出来要帮你的。”

邱莹莹又转过头去看金珉圭。这次她的眼神变了,从单纯的震惊变成了一种充满怀疑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动机不明的犯罪嫌疑人。

金珉圭也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薄唇轻启,说了一句:“不用谢。”

“谁要谢你了!”邱莹莹差点跳起来,“老师,我反对!强烈反对!他坐在我旁边我还能活吗?”

班主任摆了摆手,那意思很明确——反对无效,散会。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用一种“这事就这么定了”的语气说:“金同学已经把你的学习计划都拟好了,从明天开始执行。邱莹莹,我不指望你考年级前十,但你至少要给我及格。你要是连及格都做不到——”

他话没说完,但那个停顿比说完还吓人。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局面,但她的嘴皮子在这种时候永远比脑子慢半拍。她站在原地,感受到身边金珉圭身上传来的一阵极淡的气息——不是什么香水,就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清冽的皂香,和他这个人一样冷。

“走吧,”金珉圭说,声音不高不低,“回教室。”

她不知道自己的脚为什么会听他的话。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了办公室,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阳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洒进来,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脚就踩在那道影子上,一步一步,像是某种诡异的仪式。

他的背影很好看,这一点邱莹莹不情愿地承认了。肩宽腰窄,脊背挺直,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这种人大概从来没有迟到过,从来没有在走廊上奔跑过,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不符合规范的事情。

简直就是她的反义词。

“喂,”她加快脚步跟上他,侧过头去看他的脸,“你到底为什么主动要来当我同桌?”

金珉圭没有转头,目视前方,步伐不变:“提高全年级平均分。”

邱莹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她这个倒数第一把平均分拉低太多了。这个回答的逻辑无懈可击,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就这样?”她追问道,“没有别的原因?”

“你觉得还应该有什么原因?”

她说不出来。总不能说“你是不是暗恋我”吧,她自己都不信。金珉圭这种人,他的世界里大概根本就没有“喜欢”这个词,只有“正确”和“不正确”两种分类。而她邱莹莹,显然属于后者。

“行吧,”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洒脱,“你爱坐就坐,反正我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金部长,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我这人不好管,我妈都管不了我,你觉得你能行?”

金珉圭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都裹进了一圈模糊的光晕里。他的脸藏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格外亮,像两颗被冷水浸过的黑曜石。

“试试看,”他说。

就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但邱莹莹却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像是某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击中了她的后脑勺。

她还想再说什么,金珉圭已经转身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原本闹哄哄的,打闹的、吃零食的、补作业的、聊八卦的,什么声音都有。但他一踏进门,所有的声音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一样,齐刷刷地消失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收起了手里的违禁物品,几个正在补昨晚数学作业的男生直接把作业本塞进了桌洞最深处,动作之快堪称条件反射。

邱莹莹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差点没笑出声来。她在东原一中混了一个多月,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学生能有这种震慑力。这哪是学生啊,这分明是教导主任安插在学生群体中的卧底。

她的座位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采光很好,外面能看到操场上那棵老榕树的树冠,绿油油的一大片,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会沙沙响,是她选这个座位的唯一原因。她原来的同桌是林晚晚,两个人臭味相投,上课一起偷吃零食一起画小人,日子过得相当快乐。

但现在,林晚晚被调到了前面一排,取而代之的是金珉圭。

他已经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了,正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邱莹莹站在过道里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了才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坐下。她故意把椅子往窗户那边挪了挪,能离他多远就离他多远。

金珉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的桌面布置得让邱莹莹叹为观止。课本按照科目分类整齐地码在桌角,每一本都包着透明的塑料书皮,书脊上的字朝同一个方向。笔袋是深灰色的帆布款,打开来能看到里面的笔按照颜色和用途排列得井井有条,连橡皮擦都规规矩矩地待在自己的格子里。

再看她自己这边——桌面上画满了涂鸦,桌洞里塞着半包没吃完的辣条、三支没了笔帽的水笔、一本卷了边的素描本,还有上周吃剩下的半个包子被塑料袋包着,已经散发出一种微妙的味道。

简直是文明和野蛮的碰撞。

“你桌子该收拾了,”金珉圭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他面前摊开的课本上。

“我桌子怎么了?”邱莹莹不服气,“这叫有生活气息,你懂不懂?”

“腐败的包子不属于生活气息,属于生化武器。”

邱莹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人平时看起来惜字如金,怼起人来倒是字字见血。她愤愤地把那个装包子的塑料袋掏出来,扔进了挂在桌边的垃圾袋里,力道大得整个桌子都晃了一下。

金珉圭没有再说话。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翻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的正上方写下了一行字。

邱莹莹偷偷瞄了一眼,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邱莹莹专属学习计划”。

八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认真劲儿。下面是详细的表格,从早读到晚自习,每一天每一个时段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比她妈给她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辅导班还要详细。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她忍不住开口,“我的学习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班主任派来的卧底还是我家亲戚?”

金珉圭的笔尖停在纸面上,顿了两秒钟。

“我是你同桌,”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公理,“你考二十八分,坐在我旁边,丢人。”

“又不是丢你的人!”

“同一个考场出来的成绩单上,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之间隔了一千多人,”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写,“视觉上不太好看。”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这种逻辑简直荒谬到了极点,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说服力。

她干脆把头扭向窗外,决定用冷暴力来对抗这个不请自来的监管者。窗外的榕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叶的沙沙声像一首不成调的歌。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笑声隔着老远传过来,轻飘飘的,像肥皂泡一样浮在空中。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伸进桌洞里,摸到了那本卷了边的素描本。指尖触到粗糙的封面时,她的心突然安静了一点点。画画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需要理由就会去做的事情。高兴了画,难过了画,生气了也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能让她的整个世界都慢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变成线条和色块,乖乖地待在纸上,再也不会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

她悄悄把素描本抽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的是昨天晚上没完成的一幅画,只打了个草稿,是一个男生的侧脸轮廓,还没有细化。她咬着笔帽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不,不对,她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赶走。她才不要画金珉圭,画谁都不要画他。

但她的手好像不太听脑子的话。等数学老师讲到第三道例题的时候,她已经用自动铅笔在草稿上勾出了一个模糊的侧影——高挺的鼻梁,冷淡的唇线,微微皱起的眉间纹路。线条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过就会散掉,但那个人的神态却抓得格外准确,连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都画了出来。

她画得太过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已经放下了笔。

“你在画什么?”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邱莹莹吓得整个人一抖,手上的自动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正好穿过画中人那双还没画完的眼睛。

她手忙脚乱地把草稿纸团成一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没没没画什么!你干嘛偷看我?纪检部长就可以侵犯别人隐私吗?”

金珉圭的目光在她紧紧攥着的那个纸团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上课不专心听讲,扣一分。”

“你还扣!”邱莹莹急了,“你还没正式当上我同桌呢,就开始滥用职权了?”

“明天开始执行,”他说,把扣分本重新放回口袋里,“今天是提前通知。”

邱莹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地瞪着他。但他的脸皮大概有城墙那么厚,面对她杀伤力最强的“愤怒凝视”技能完全无动于衷,甚至还淡定地把数学书翻到了,推到桌子中间让她看。

“这一章是函数的基础概念,你之前的作业一道都没做对。从头开始讲,你听不听?”

“不听。”

“那明天数学课你依然听不懂,然后继续睡觉,然后我继续扣分,”他条理清晰地陈述着因果链条,“这个循环可以一直持续到期末考试。你觉得哪种更划算?”

邱莹莹沉默了三秒钟,咬着牙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讲。”

金珉圭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邱莹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低下头,笔尖点在课本的函数图像上,开始用一种极其耐心的语调讲解起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的程度,像是怕吵到别人。讲题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简洁清晰,每一步推导都环环相扣,没有一句废话。邱莹莹本来打算左耳进右耳出的,但听着听着,竟然不知不觉地跟上了他的思路。

这是她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完整地听懂了一道数学题。

“懂了吗?”他问。

“懂了……吧?”她自己都不太确定。

金珉圭看了她一眼,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飞快地写了两道类似的题目推到她面前:“做。”

邱莹莹拿起笔,犹豫地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做自己的事了,侧脸对着她,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锁着,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线,跟他扣分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两道题,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动笔。

第一道磕磕绊绊地做完了,中间改了三遍。第二道倒是顺利了很多,虽然过程写得乱七八糟,但最后算出来的答案应该是对的。她把纸推回去,带着一种小学生交作业的忐忑心情等待审判。

金珉圭拿起纸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钟。

“过程全错,答案碰巧对了。”

邱莹莹的肩膀垮下来。

“但思路方向是对的,”他补了一句,拿出红笔在她的解题步骤上做了几个标记,“这个地方的公式代错了,应该是先换元再代入。其他的没问题。”

邱莹莹愣住了。她盯着那几个红色的批注,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开心,也不是生气,就是——有人居然在认真地看她写的东西。认真地指出哪里错了,又认真地告诉她怎么改。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看够了吗?”金珉圭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看够了就改。”

“哦,”她乖乖地拿起笔,然后又加了一句,“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什么语气?”

“教导主任的语气。”

“我本来就是学生会干部。”

“你不是干部,”邱莹莹咬着笔帽,含含糊糊地嘟囔,“你是行走的校规。”

金珉圭没有反驳,大概是觉得这句话不值得反驳。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按照东原一中的规定,自习课由学生会纪检部巡视,抓到违纪的直接扣分,没有商量余地。所以当金珉圭从座位上站起来,拿着扣分本开始在教室里巡视的时候,邱莹莹有一种极其割裂的感觉——这个人前一秒还在给她讲数学题,后一秒就变成了铁面无私的扣分机器。

她趴在桌上,假装在做题,实际上拿着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继续画那个没完成的侧脸。刚才被划坏的那张已经扔掉了,她凭记忆重新画了一张,这次比刚才画得更好,线条更流畅,神态也更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她花了好长时间去处理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画完之后自己盯着看了半天,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在画金珉圭。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她疯了吗?画谁不好画他?她三下两下把草稿纸折起来,正要往桌洞里塞,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藏什么呢?”

邱莹莹的手僵在半空中,缓缓转过头,看到金珉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他低着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上那张折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

“没什么!”她把草稿纸往桌洞里一塞,动作太快,纸片没塞进去,反而从手里滑了出去,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那张纸正好摊开来,画面朝上。

教室里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邱莹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脸烫得能把鸡蛋煎熟。她飞快地伸手去抓那张纸,同时嘴里已经开始不打草稿地胡说八道了:“这这这不是你!我就是随便画了个男的,你看这眼睛这鼻子,跟你一点都不像——”

金珉圭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幅画,表情平静得不像话,只有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红色。那个颜色太浅了,浅到如果不是邱莹莹正死盯着他的侧脸,根本不可能发现。

“自习时间不准大声喧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伸手把她的数学书从桌洞里抽出来,翻到,放在她面前,“做题。”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巡视教室,背影笔直从容,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邱莹莹把脸埋进胳膊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完了完了完了,他肯定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还认出来了。不仅认出来了,还——耳朵红了?

她偷偷从胳膊缝里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已经走到了教室后排,正在跟一个玩手机的男生说着什么,侧脸冷淡如常,耳朵上的粉色也早就褪得干干净净。

一定是她看错了。金珉圭这种人怎么可能会脸红。他大概只是——热了。对,教室暖气开太足了。

邱莹莹在心里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释,然后心安理得地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塞进了素描本的最深处。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站在教室后排的金珉圭微微偏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目光很短,短到没有任何人发现。

但它很重,重到如果他扣分本上的字迹有重量的话,大概就是那样。

接下来的三天,邱莹莹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金珉圭简直是个人形闹钟加强版。每天早上六点半,她的手机准时响起消息提示音,屏幕上跳出一条没有任何标点符号的消息:“起床背单词”。语气冷硬得像一道军令,连个“请”字都没有。

她第一次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做美梦,梦到自己在糖果屋里吃蛋糕,突然被手机震动惊醒,差点把手机摔到墙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打算无视这条消息继续睡。五分钟后,手机又响了。

“我知道你醒了。”

邱莹莹盯着这六个字,后背一阵发凉。这人是在她房间里装了监控吗?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她打字发过去。

“猜的。既然回了消息,说明确实醒了。起床,单词表,早自习抽查。”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床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她妈在隔壁房间喊了一声“大早上的鬼叫什么”,她没答话,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从床上爬起来。

这是她被金珉圭“监管”的第三天。每一天都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拉练。

早自习要背单词,上课不能睡觉不能走神不能画画,课间要补前一天没做完的作业,午休时间被他拎到图书馆做数学题,晚自习结束后还要把当天的笔记给他检查。她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过得这么“规律”过,规律得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兵,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设定好的节奏上。

但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特别抗拒。

可能是因为金珉圭这个人虽然烦得要命,但他讲题是真的讲得好。那些在她看来比天书还难懂的函数和几何,被他三言两语拆解开来,突然就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他不会像老师那样用一大堆专业术语把她绕晕,而是用一种极其朴素的方式告诉她——你看,这其实就是这么回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他的耐心也是有上限的。当同一道题讲到第三遍邱莹莹还是一脸茫然的时候,他的眉头就会皱起来,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会加深,然后他会沉默几秒钟,换一种更简单的方式重新开始。

“你是不是想打我?”第三天的晚自习,邱莹莹小心翼翼地问他。

金珉圭正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奈。

“我想把你扔进垃圾桶,”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线,“但现在还没找到足够大的垃圾桶。所以继续讲题。”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在金珉圭面前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两颗小虎牙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金珉圭的目光在她的笑容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冷淡了几分。

“别笑了,看题。”

“是是是,金部长,”邱莹莹收起笑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磕了两下,“继续讲吧,我保证这次一定听懂。”

她这次是真的听懂了。不知道是因为他讲得格外仔细,还是因为她不想辜负他皱起的眉头,总之那道困扰了她好几天的几何证明题,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她拿起笔,一步一步地在纸上写出来,每写一步都抬头看他一眼,像个等待老师批改的小学生。

金珉圭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等她写到最后一步,推导出题目要求的结论时,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眉间那道纹路松开了。

“对了。”

就两个字,但邱莹莹觉得自己像是中了彩票一样开心。她把笔往桌上一扔,举起双手做了个庆祝的动作:“我邱莹莹也有今天!几何题,也不过如此嘛!”

“你只对了一道最基础的概念题,”金珉圭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后面还有十二道进阶题。”

“你就不能让我开心一会儿吗?”

“不能,”他把一沓提前准备好的习题推到她面前,“虚荣心会阻碍进步。”

邱莹莹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拿起笔开始做题。她做一道,他批一道,错了的标出来重新做,对了的就打个小小的对号。那个对号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但邱莹莹每得到一个,心里就会冒出一颗小小的彩色泡泡。

十二道题做下来,她错了八道。但金珉圭说比昨天进步了,因为昨天类似的题她全错了,今天至少对了几道。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邱莹莹歪着头看他。

“我在陈述事实,”他把批改好的习题推回来,“错题今晚回去重新做一遍,明天早上给我看。”

“知道了知道了,”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椎骨发出咔咔的响声,“金珉圭,你这样天天管着我,自己不累吗?”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把整间教室照得惨白。金珉圭正在收拾书包,听到她的话动作停了一下。

“累,”他说,声音很轻。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诚实地回答,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语气。那个“累”字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不是抱怨,更像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坚持。

“那你就别管我了呗,”她说,语气刻意放得很轻松,“反正我烂泥扶不上墙,你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把我变成好学生。”

金珉圭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他的眼睛在那一半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很多她看不清的东西。

“你觉得自己是烂泥?”

“难道不是吗?”邱莹莹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苦,“我妈都这么说的。她说我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早晚要饿死。”

金珉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个邱莹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把手伸进自己的书包里,从最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

是一瓶酸奶。原味的,瓶身上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今天在食堂多拿了一瓶,”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不喝浪费。”

说完转身就走,校服的衣摆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盯着桌上那瓶酸奶看了很久。酸奶瓶冰凉的温度透过她的指尖传上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了上去。

多拿了一瓶?金珉圭这种人会“多拿”东西?

她把酸奶揣进兜里,关灯锁门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她走出教学楼,九月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香。操场边上的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几只飞蛾在灯下打着旋。

她抬起头,看到金珉圭的背影已经走到了校门口。他走得不快,步子沉稳有力,书包背得端端正正,整个人即使在夜色中也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整洁感。

邱莹莹握着兜里那瓶酸奶,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酸奶冰冰凉凉的,酸中带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成一片温柔的暖意。她咂了咂嘴,心想:明天继续跟他斗智斗勇。

与此同时,金珉圭回到家,把自己关进房间。他坐在书桌前,从书包最底层拿出一个黑色封面的素描本。这本子他藏了很久,连他母亲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动作比做任何一道竞赛题都更认真。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细雪落在瓦片上。

他的手指很稳,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利落。先勾轮廓,再画五官,最后是那双眼睛——圆圆的,笑起来会弯成两道月牙,生气的时候瞪得大大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他画得很慢,慢到每一笔都要反复斟酌,跟他做数学题时一气呵成的风格完全不同。

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把本子合上,重新放回书包最深处。

那是他的素描本。

那里面画的,全是邱莹莹。

第四天早上,邱莹莹破天荒地没有迟到。

她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踏进教室的时候,连林晚晚都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她:“你居然自己醒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别提了,”邱莹莹一屁股坐到座位上,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我现在的生物钟已经被某个人形闹钟彻底改造了。六点半醒,一分钟都不带差的。”

她说完瞥了一眼旁边的座位,空的。金珉圭还没来。

这倒是稀奇事。在她的印象中,金珉圭永远是最早到教室的那一批人,她从来没见过他缺席早自习。她把书包里的课本往外掏,一边掏一边往门口张望,心里莫名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担心。绝对不是。她只是——好奇。

早自习结束的时候,金珉圭才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的校服依然整洁笔挺,头发依然一丝不乱,但脸色明显不太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几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走进来的时候,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但他神色如常,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动作从容得好像自己只是迟到了三十秒而不是三十分钟。

“你生病了?”邱莹莹侧过头打量他。

“没有。”

“你嘴唇都白了,还说没有?”

“天气冷。”

“现在才九月份,冷什么——”

“邱莹莹,”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冷淡,“单词背了吗?”

邱莹莹翻了个白眼,从桌洞里掏出单词本拍在桌上:“背了背了,你别转移话题——”

但金珉圭已经低下头开始翻课本了,显然是拒绝继续这场对话。邱莹莹撇了撇嘴,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人家摆明了不想说,她总不能撬开他的嘴吧。

不过她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件事。金珉圭这个人,表面上无坚不摧,好像永远不会生病不会脆弱不会出错,但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他今天的状态不太对。

这种感觉在接下来的几节课里变得越来越强烈。

金珉圭上课依然坐得笔直,笔记依然记得整整齐齐,但他偶尔会偏过头去,用手抵住太阳穴,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是在忍耐什么。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光。

邱莹莹观察了他一上午,终于忍不住了。第四节是体育课,所有人都去操场了,她假装肚子疼请了假,等教室里的人走光了,悄悄溜到医务室。

医务室在一楼最东边,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消毒水和板蓝根混合的味道。校医李阿姨正坐在桌前写东西,抬头看到邱莹莹探头探脑地张望,笑着问:“同学,哪里不舒服?”

“李阿姨,我不看病,”邱莹莹压低声音,“我就是想问一下,今天早上有没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来找过您?长得挺好看的,但是表情特别冷,像谁欠了他八百万那种。”

李阿姨想了一下,点点头:“你说的是学生会那个金同学吧?他早上确实来了一趟,拿了点退烧药。我说让他量个体温,他说不用,吃了药就走了。怎么,你们是同学?”

邱莹莹的心往下一沉:“他发烧了?”

“应该是,看脸色烧得不低。这孩子也是,都这样了还硬撑着上课,劝他休息也不听,”李阿姨叹了口气,“现在的学生啊,一个比一个拼命。”

邱莹莹说了声谢谢,转身跑出医务室。她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咚咚咚的,像她的心跳一样急。

体育课还没结束,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和同学们打球的喊叫声。她没有去操场,而是直接回了教室。

金珉圭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右手握着笔,左手撑着额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是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沙哑。

邱莹莹大步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伸手就往他额头上探。金珉圭的反应比她想象的快,脑袋往旁边一偏,她的手落了空,只碰到了他耳边的碎发。

“你干嘛?”他皱起眉头,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

“你别躲!”邱莹莹不依不饶,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两只手左右夹击,终于成功地按住了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温度烫得吓人,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握在了手里。

“金珉圭!”她叫起来,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嗡嗡响,“你额头上能煎鸡蛋了你知道吗?这还叫‘没有’?你是不是对‘生病’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金珉圭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力道不重,但很坚决:“跟你没关系。”

“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邱莹莹急了,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座位上,侧过身子对着他,“你现在是我同桌,我邱莹莹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但讲义气是一流的。你发着高烧给我讲题,万一你烧傻了,我以后找谁问题目去?”

金珉圭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被她的话说服了,还是单纯地懒得跟她争辩。他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吃过药了。”

“吃药就完了?你吃饭了吗?喝水了吗?”邱莹莹根本停不下来,她弯下腰翻他放在脚边的书包,“你这书包里全是书,一点吃的都没有?你中午不会没吃饭吧?”

他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坐着别动,我五分钟就回来。”然后冲出了教室。

她跑到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一碗杯面和一瓶矿泉水,又在门口的奶茶店买了一杯热牛奶。结账的时候,她盯着柜台上那排花花绿绿的糖果看了两秒,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根棒棒糖。

回到教室的时候,金珉圭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脑袋垂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好像真的很不舒服,不然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在人前流露出这种脆弱的姿态。

邱莹莹把杯面撕开,倒了热水,端到他面前:“吃。”

金珉圭抬起头,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泡面,又看了看她,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忪,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做。

“食堂已经关门了,小卖部只有这个,你将就一下,”邱莹莹把筷子塞到他手里,语气凶巴巴的,“别跟我说不饿,你那脸色都快赶上墙皮了。”

金珉圭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掉,但邱莹莹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心突然跳得有点快,快到她不得不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自己的书桌,才能把那股莫名的慌乱压下去。

“谢什么,我又不是在帮你,”她嘴硬道,“我只是怕你烧傻了,以后没人给我讲题。”

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响,是筷子碰到杯面边缘的声音。邱莹莹偷偷回过头看了一眼,看到金珉圭正在低头吃面,动作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跟教室里其他男生吃泡面时呼噜呼噜的动静完全不同。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也许是因为发着烧的缘故,脸上那层常年不化的寒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一点点属于正常人类的表情——疲惫,但又带着一种隐隐的安心。

邱莹莹收回目光,把刚买的矿泉水和牛奶放到他桌上,还有那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糖纸是粉红色的,在他那一堆黑色灰色的文具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什么?”金珉圭看着那根棒棒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糖啊,你没见过棒棒糖?”邱莹莹把糖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甜的能让心情变好,这是我的人生经验。”

“小孩子才吃这个。”

“谁说的?我都十六了还吃呢,你不吃就别——”

话没说完,金珉圭伸手把那根棒棒糖拿了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得邱莹莹连后面的台词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你不是说小孩子才吃吗?”她眨巴着眼睛看他。

金珉圭别过头去,耳朵尖上又浮起了那层可疑的粉色:“闭嘴。”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了一只猫和一只企鹅,猫的头上顶着一根巨大的棒棒糖,企鹅板着脸站在旁边,脸上画了两坨腮红。

她把画推到他面前,金珉圭低头看了一眼,把画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干嘛收起来?”

“证据。”

“什么证据?”

“你上课画画的违纪证据,”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但嘴角的弧度好像比平时上扬了那么一点点——也可能是邱莹莹看错了,毕竟他嘴里含着棒棒糖,腮帮子鼓了一小块出来,整个人的气场跟平时那个冰山部长完全不一样。

邱莹莹趴在桌上,侧着头看他吃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在光里变成了一排半透明的金色弧线。她忽然很想把这一幕画下来——不是用潦草的漫画风格,而是用最认真的笔触,一点一点地描摹出他此刻的样子。

“金珉圭,”她轻声开口。

“嗯?”

“你今天别给我讲题了,休息一天。”她认真地看着他,“明天等你烧退了再补回来,我保证不偷懒。”

金珉圭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睛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平时冷硬得像石头,此刻却好像融化了一点,露出底下柔软的、温热的东西。

“好,”他说,就一个字。

但邱莹莹觉得这个“好”字比她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好听。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偷偷弯起了嘴角。

草稿纸上那只企鹅的脸上,两坨腮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多描了两笔,变得更红了。

作者寄语:

Full novel: Drawn in Your Palm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Read on DiscordAdd NovelCodex to your server: search, share your library and read chapters with friends.Add to Discord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