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脉后第七日,上午的潮平在桩腰。
账房外的跳板被清出一块空。空处能站两个人,两边站着看的人。看的人今天来得齐。昨夜传过的话还在人嘴里:今天三掌,当众。屏风还在门里,木骨的缝没人补,纸面朝内,裂口朝外。沈听潮站在跳板朝江的那一头。左肩昨日挨过的巴掌印还在,印是暗的,暗处不热。右掌凉,凉得没有红。「跟着」的结仍别在腰侧,衣襟掩着结心。他没有把结解下来。结心仍掩在衣襟里面,衣襟不掀开给别人看。
沈满江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是合着的册子。册子边是齐的,齐得把里面的纸盖严。他不打开。打开就会露出那张已经干了的纸。
「帮里养不起这个。」他说。声音够跳板两边都听见。「划清。三掌。周小满。三掌打完,师兄弟这四个字就停在今天。」
周小满从人后走出来。十八岁,肩比听潮宽。他夜里没来的那块地方,谁也没提。他看了听潮一眼,看的是左肩那块暗印,看完就把眼移开。掌心朝下。掌心是红的,红停在皮上,不往潮气里散。红是他的。细亮点一个也没有。
「你让开。」周小满说。
听潮不让。让开,这三掌就打到空板上,当众就不算数。他的脚跟抵着跳板缝,缝外是水。他不退进水里。
「先还你一句。我站在这儿。」
周小满的下颌紧了一下。他没有再说第二句。第二句若是解释,也该昨夜说。他抬右掌。掌心的红还在,送出去的时候肩线却松了半寸。松的那半寸是他自己收回去的。围着的人看见了。
第一掌落在听潮左肩外侧。热到了。劲在半途收了一截,收在周小满自己的腕子上。衣料响了一声,响完人只退了半步。半步的鞋底还在板上,没有踩进水。听潮的右拳不抬,指节不白。左肩的暗印被热掌盖住。掌离开以后,那块衣不烫。他把自己的右掌也翻开来看了一眼。掌心没有红,也没有亮点。
「留了手。」门口有人说。「三分至少留了。这样算划清?」
说话的人伸手要去摸听潮的肩,看热还在不在。听潮把肩侧开半寸,把右掌递到那人指节前。右掌凉。凉得比跳板晒过的板面还凉。那人碰了一下,缩回去。「凉的。凉的还站着。第二掌若还这样,三掌就成了拍灰。」
满江不答摸掌的人。他只看着第二掌有没有落下。册子仍合着。合着的封面对着周小满的背。
周小满不接「留了手」。他的右掌又抬起来。掌心的红还在,红的边缘比刚才淡半圈。淡的是他没把气铺满。第二掌仍打在那只肩上,比第一掌更近,近到听潮能感到掌纹的热印。热贴上来,在骨头前面停住。停住不是听潮挡住的。听潮没有抬臂。停住的是周小满自己的劲,劲送到肩井就断。听潮的脚后跟没离开板缝。肩里不存热。胸口的衣不红。第二掌离开的时候,周小满的掌心仍是干净的红,没有细点。
「两掌了。」满江说。「第三掌。我已经给过了。留在腕子里的,这一掌也别送尽。送尽了,人要躺下。躺下就不是划清。」
周小满吸了一口气。气吸到胸口,不进听潮那边。这一次肩线没有再松。他的右脚往前半寸,鞋尖碰到听潮的鞋尖,碰到就停。掌心仍红。红没有铺满他第四夜灯下那种满掌的程度。三分留在腕子里,腕子的筋是紧的,紧着没把最后一成送出去。掌还是按下来了。按在左肩正中,按进昨日巴掌印的地方。按实的时候,听潮的骨头响了一下。响完人还站着。
劲进肩。进得比前两掌深,深到肩胛。听潮没有把肩让开,也没有把拳送回去。周小满的前脚就在他膝前,不到一臂,鞋尖抵着他的鞋尖。近的是这只脚。热没有停在听潮胸口。胸口不烫。肩胛一沉,那一股热从他肩背翻出去,翻进抵着他的那只鞋。
鞋里的脚先软。软的是前脚掌,不是膝盖自己弯的。周小满的右膝磕在跳板上,磕出一声,板缝里的水跳了一下。人跪下去。跪的是承过这一掌的那条腿。另一条腿还屈着撑住,撑住没让他趴下,也没让他滚进水里。鞋尖仍对着听潮的鞋尖。距离没有拉开。他跪稳的时候,右掌已经离开听潮的肩。离开时指头刮过衣料,掌心朝上。掌心上沾着板缝里溅起来的水。他抬掌去看膝,看掌。膝上的皮没破。掌心的皮也没破。
听潮还站着。右掌垂在身侧,掌心对着自己的腿,凉的。左肩热过一瞬。热退的时候,衣上只剩一个掌印的形状,形状不烫。他没有追打跪着的人。拳到现在仍没有捏上。
「先还。」他说。「这一掌还你脚上。我留不住。」
有人朝他的右掌看。看完摇头。凉的。凉的人把人跪倒,门口又有声音说邪功。声音不高。满江抬了一下册子,声音就停了。册子还举在半空。三掌还没被他收成划清。
跳板上静了一息。有人要去扶周小满的肘。周小满把那只还红着的右手抬起来,掌心向外,拦住那只来扶的手。拦住以后没有解释昨夜,也没有解释这一跪。他用这只手撑着板,把自己站起来。右脚落地时还吃重,吃重完能迈步。迈出去的一步是稳的。他不看听潮。
满江把册子在掌心里转了一面,仍不打开。「三掌够了。划清算数。帮里养不起两个人还站在一处。」
周小满点头。点完头,他往看的人后面走了一步,步子停住。右掌心里有东西。他本来要把手在衣上擦掉板上的灰。擦到一半,他看见灰里不该有的亮。
亮是细的,一粒一粒,卡在掌纹最深的槽里。掌纹是红的,红是他自己的热。细点不红。它们硬,指甲背碰上去不碎,也不沾到指甲上。汗把灰冲开一条,灰走了,点不走。跳板上没有灯。日头白,白光进纹路,纹路里的点仍比皮亮。第四夜那块布上的亮是这样。布在后舱灯下,不在这只手上。这只手从昨夜到现在没进过后舱。
周小满用左手拇指去刮最深的那一道。刮了两下。点还在。刮开的只是灰。他停手,把掌拿平,平到跟跳板一样。拿平以后,最深那道纹里有一粒点往岔口挪。挪得很短,短过一粒米。他眨眼。点不在原来的岔口上。它停在下一道纹的口上。旁边另一粒也动,动的时候他的手腕没有斜。手是平的。点自己换了槽。
听潮站在两步外。两步是他刚才没退尽的距离,仍看得见那只掌。他没有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伸过去指给别人看,划清就得重来。他只看见细点在动。动的不是血。掌心没有破口。点是从纹里显出来的,不是从伤口里流出来的。
周小满把右掌慢慢握上。握到指尖碰到掌心,他又松开。那几粒还在动,动在肉纹里,拳头捏上去,那几粒点仍在动。他看了满江一眼。满江的眼睛在册子封面上。封面是干的。满江没看这只掌。周小满把掌垂到身侧,掌心对着自己的腿,不翻给跳板上的人。垂着的时候他仍能瞥见掌缘。掌缘那一粒又亮了一下,亮完,贴着的那道纹换了。换到更靠腕子的地方。腕子上没有伤。点却往腕子那边去了一点。只一点。一点也是动。他把手垂下之后又看了一次。这一次点已经不在刚才的槽口。槽口空了,下一道纹的起头多了一粒。多出来的不是新长的。是原来那粒换了地方。换地方的时候没有人碰他的掌。
他没有说话。嘴闭上。从听潮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不碰肩,衣袖也不擦到那块刚凉的肩。右脚迈过板缝时还略沉,沉完第二步就稳了。稳了仍不回头。跳板尽头有人给他让路。让路的人看他的脸,不看他垂着的掌。掌心对着腿。腿上的布被掌缘蹭到一下。蹭到的布上没有留下亮点。点还在纹里,不往布上掉。
听潮站在原处。有人从他面前过,过的时候绕开他的肩,像绕开屏风那条缝。他不追。左肩的衣凉了。右掌仍凉,翻开来仍没有细点。细点不在他这边。腰侧的结还在,结心抵着髋,他没有解给谁看。三掌都过去了。还在他眼前的,只有那只已经垂下去的掌。人走到档口外,掌上的东西跟着走。走到转角,掌缘又亮了一下。那一下很小。小到旁人当是汗。听潮知道不是汗。汗不在纹里自己换槽。
满江把册子在手里又按了按。册子本来就是合着的。按这一下,像把划清按进封面。「散。谁再站到一处,三掌重来。」
听潮没有出声提醒他掌纹在动。出声就是还站在一处。满江刚说过,再站在一处,三掌要重来。他也不把右掌再翻给别人看。右掌是凉的,凉的上面没有点。点只在已经走远的那只手上。今天这三掌算是完了。
人散开。没有人来看周小满的掌纹。听潮也没有跟到转角。他在跳板上又站了一阵,站到板缝里的水不再跳。周小满的鞋印只有来时那一串和离去那一串,中间多了一个膝印。膝印里没有血。左肩衣上的掌印还在,掌印是凉的。他没有去后舱取那块布。布上的细点他记得。记得也不拿到日头下来对。桩后那块空地今天没有灯。他没有去点那盏灯。布还在后舱灯下,他没有去取来对着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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