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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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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of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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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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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脉后第六日午后,账房的灯又点着。

沈听潮是被叫回来的。叫他的人仍只说帮主等你,不说为什么。早上那张纸不在案面上。案上只有合着的册子。册子边比早上齐,齐得把宽出来的那一笔收了进去。砚还是干的。笔还在笔山上,笔锋仍干。他进门没有去掀册子。腰侧的结还在,结是干的,抵着髋骨。右掌凉,凉得跟早上一样。左掌的痂在袖里,不渗。

沈满江坐在原处。他的手按着封面,掌心仍热。热停在皮上,不往案面散。屏风立在听潮该站的位置后面。木骨朝外,纸面朝里。纸面是旧的,旧纸发黄,黄上没有画。人若靠上去,肩胛能碰到最外一根木骨。木骨离脚后跟不到一臂。他用脚跟试过,试的时候鞋跟碰到木,木不响。四扇还连着。连处的轴是木销,木销没有松。Full novel: Empty Meridian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纸还在里面。」满江说。「你早上还过一次。现在拿回去。去治脉。治好了,外门收你。」

听潮不伸手。

「先还。这张纸我不要。」

满江把册子揭开。契约还夹在里面,黑底白灯朝上。「治」上的线还在,线旁的「填」已经不亮了。墨干了,干了仍比旧字黑。姓名那一格仍空着。他把纸抽出来,推过案中线。

「帮里养不起这个。我已经给过了。纸给你,是给你一条能留的路。」

「我留不住。」听潮说。「路也不要。纸放回册子里。」

他确实把纸往回推。推到一半,满江的手按住纸角。两只手隔着那一个干了的「填」。听潮不跟他夺。夺就是把纸留在自己指下。他松手。松手以后,纸仍在舅父那边。纸角被热掌压着,压出一点皱。皱不在字上。字还清楚。「填」是干的。干了的黑不沾到满江指上。

「先还。」听潮又说了一次。说得比刚才短。「我不要这张纸。外门也不去。」

满江的脸沉下来。热掌离开纸,抬起来。抬的是巴掌,不是拳。指节没有握拢。听潮看见掌心那层红。红还在。他没有偏头,没有退,也没有抬臂去格。格就是还手。肩后就是那架屏风。他不退。脚跟仍抵着屏风底下的横档。横档是稳的。

巴掌扇在左肩上。不是扇脸。扇的位置正在肩井往下一点。衣料先响,再热。热从掌缘进去,进去的路很短,短到肩胛。他的牙关咬住。右拳不抬,指节不白。左肩被压得往后。往后就是屏风。屏风的木骨已经贴上他的衣。贴实之前他没有把肩让开。让开就是躲。他不躲。

劲进肩,没有在肩里打转。肩里不热。胸口的衣也不红。热沿着肩胛那一条,滑进贴住的木头。滑的时候他听见木纹里一声轻响,轻响先于裂开的那一声。

屏风响了。响在木骨里,不在纸面上。纸面鼓了一下,鼓向账房内侧,又平回去。木骨从他肩胛贴住的地方裂开。裂口往上走,走到扇轴。轴还连着,连着的销子歪了一点。木头分开一条缝。缝是新的,新木颜色浅,浅处没有旧裂。缝里冒一点热气。热气散得快。散完,用指节探进去仍是暖的。暖在木头里。不在他左肩的肉里。

听潮的肩先松。人晃了一晃,没有倒。右掌撑住案沿,撑住的掌心是凉的。凉掌下面,契约的纸角还露着。他没有把那只凉掌按到纸上。左肩的衣热过一瞬,热退了。退完,肩和掌一样凉。舅父的手还抬着,掌心红,红是他自己的,没有淡掉。

账房门口有两个人。两个人是来看纸的,纸没看完,先看见屏风。屏风先裂。听潮的拳头没有捏上。案上的笔仍在笔山,笔没有被他抓起来。

「邪功。」先开口的那个说。「他不还手,屏风自己裂。桩是这样,桶也是这样。三次了。」

另一个人用手去摸缝。指腹一烫,缩回来,在衣上擦了擦,擦完仍把话说圆。「日头晒不到账房里这根木骨。凉掌裂得开木头,不是邪功是什么。名册上没有的人,功是偷来的。」

第三个人从门边探进半个肩,没有进门。探见缝,也跟着说邪功。三个声音把账房说满。没有人问这一掌是谁扇的。满江的手还抬在半空,红掌对着裂开的木头。红掌自己不解释。

听潮把右掌翻给他们看。翻的时候左肩的衣还贴着那条缝,贴着的衣已经不热。

「我留不住。木头里的热不是我的。」

没有人把掌心再摸第二遍。有人看了一眼,说凉的也能作假。作假两个字落下,就没有人再验。满江看着裂开的木骨,又看自己的手。自己的手还热。热掌收下去的时候,他在衣襟上擦了一下,擦掉的不是墨。他把契约插回册子。插的时候「填」字朝里,不朝门口。册子合上。合上的声音比屏风轻。封面把那张纸重新盖严。

「帮里养不起这个。」他说。这句话对着门口,也对着那三个声音。「周小满明天当众划清。划清不是跟我划。是跟他划。今晚谁也不许去桩后教他。谁去,谁跟他一起算。」

门口的人应了一声。应的是明天。其中一个人问周小满现在在不在前舱。满江说不在。不在就去传话,传到为止。不许传到桩后。传话的人点头,先看了一眼裂开的屏风,才退到跳板上。屏风的缝还张着,没有人去扶,也没有人拿绳子来捆。听潮站直。肩能抬。抬起来不疼到抬不起。疼的是挨过的那一块皮,皮上的红不往下走。他没有还手。拳到这时候还没有捏上。

他出账房的时候,门口的人侧过身,侧开的不是路,是怕肩碰到他。他从让开的缝里走。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缝。缝里的暖已经少了,少了仍比他的肩热。纸面没有破,破的是木骨。木骨裂开的地方能伸进一指,一指的缝里还能感到一点暖,暖比肩上的皮热。他不伸。伸进去他们会说他在收功。右掌垂着,垂着的掌心对着自己的腿,凉的。凉掌上没有木屑,也没有新墨。

过跳板的时候有人在他背后又说了一遍邪功。说得很轻。轻的那句没有人接他的话。他也不回头辩。辩要站回屏风前面。屏风前面的册子已经合上。合上的册子里,纸还在。纸不是他的。

夜里他去桩后。走的是船帮内侧的窄板。窄板湿,左脚踩实,右肩不靠桩。第四夜周小满把灯放在这里,灯罩用袖子挡过,教过三息。那三句他还记得。今晚他不练。练会吐血。桩根没有灯。没有油味。干木底下那截断绳也不热了,他没有再摸。潮打上来,打在第三根桩上,响一声。他等。等的时候把腰侧的结摸了一下,结心还是活套压着死扣。绳是哑禾塞过来的,塞过以后他没能还掉。今晚这根绳也不能拿去换一句话。他没有解开。解开也不知道交给谁。桩后没有第二个人的手。风从江面来,来的是潮气,潮气钻进左肩的衣缝。衣缝里那块被扇过的皮还在,不热。

第二声潮过来的时候,跳板上仍没有脚步。他听见前舱有人关门。门关了两扇,都不是往桩后来的方向。没有人从档口转出来。没有人说你让开。没有人把身体挡在可能来人的那一侧。桩后的暗处是空的。空处只有湿板。湿板上他自己的鞋印是新的,旁边没有另一双。他甚至把灯该放的位置看了看。位置是干的,干处没有灯油的圈。圈若在,至少说明人来过又走了。圈不在。人没有来过。

他坐到第四夜坐过的地方。坐下之前先看左肩。衣已经凉透,皮上有巴掌的印,印是红的,红不往外散,也不往骨头里走。右掌摊开,摊开仍没有热。屏风不在这里。这里的桩是好好的,好好的木纹不替账房里那条缝说话。

潮打了第三声。第三声比前两声近,近到水花溅上桩根。溅完,暗处还是没有人。他没有去帮里前舱找。脚还留在桩后的湿板上,鞋底被水吸住了。满江说过,今晚不许来教。前舱门关着,那句话没有送到这根桩后。

听潮在桩后又坐了一阵。坐到袖口的潮气重了,重到痂边发紧。他数自己的呼吸,呼吸是凉的,凉气散在桩缝里,散完没有留下红。数到后来不数了。左肩的巴掌印被潮气浸得发僵,僵的是皮,皮底下没有第二股热。他按了按肩井。按下去疼,疼完手心仍凉。没有灯从档口转过来。没有热掌隔着衣服按一下就松开。档口的人声也远。远的是盐船,盐船的缆响了一下,响的不是脚步。这根桩后,到他站起来为止,只有他。

他站起来。起来的时候肩不靠桩。左肩的红印在暗里看不清,用手背一贴,贴到的是凉。右掌心也凉。两只手都没有把午后那一掌留下来。桩后没有那个会说你让开的人。他把没人来过的这块板留在潮里。鞋印会在下一潮被盖住。盖住之前,旁边仍没有第二双。灯位上的干处也还干着。干处若被鞋踩过,会有泥。泥不在。

周小满夜里没有来。解释也没有来。满江那句「今晚不许来教」还在桩后的暗里。没有人来把这句话破掉。听潮把暗处坐热的那一块板让出来。让出来的时候,旁边仍只有他的鞋印。第四声潮打上桩。第四声里还是没有脚步。谁也没有跟到这根桩后,把明天的划清当面对他一句一句说完。他的左肩又疼了一下,疼的是皮。掌心贴着腿侧,仍是凉的。账房那架屏风他看不见,也不再回去摸那条缝。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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