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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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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of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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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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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脉后第五日,午后的潮退到桩腰。

沈听潮在盐船外侧盘缆。左手的痂又裂过一次,裂口是干的。后舱那块布他没带来。布还在灯下,茶碗还压在账上。他盘的是早上留下的那截,绳芯有一股松,松的地方他用指节听过,听完绕上肘,准备换。老缆不在这档。桩边只有盐味和湿板。

赌圈设在过去两块跳板的地方。四角钉着木桩,桩上绑麻绳,圈不大。人站在角上,脚跟一抵就能碰到桩。收彩的把一块木牌拍在跳板上。牌上四个格子,前三格有名字,第四格被水浸白,白处用指甲刮过,刮出木丝。Full novel: Empty Meridian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人不到。」收彩的朝盐船这头喊,「沈家的,你来凑个数。不打也站着。站满这一注的工夫,彩金对分。」

听潮没应。他把没盘完的缆从肘上退下来,一圈一圈放回桩钉,放正,绳头压进旧槽。松的那一股他又按了一下,按完才开口。开口之前先看自己的手。左手痂是干的,右手没有红。

「先还你。绳还没盘完。个数找别人。」

两个人已经踩过跳板。跳板湿,湿处有盐霜,盐霜被鞋底踩碎。一个按他的右肩,一个把那块空牌塞进他右手。牌是湿的,湿木印进掌纹,第四格的白木丝刮手。按肩的那只手掌心烫,比跳板晒过的一面烫。烫停了一停,手就松开。松开以后,他肩上那一块布还是潮的,不是热的。

「名册没有你。赌台不看名册。」按肩的人说,「进去。对家只打一轮。你倒了就算输。」

他被推着走。走的时候右手想把牌放回那人掌心,掌心不接,一推,牌沿磕到他指节。他没有把牌扔掉。扔掉他们会说他砸了这一注。麻绳就在前面,绳不高,跨进去不用跳。

听潮看那圈麻绳。他被推着跨过去的时候,角桩擦过他的袖。袖上的盐粒刮掉一点,桩皮是干的,干皮上没有缝。四根桩他都看了。对面两根离他有两步,两步之外他碰不到。脚下这根就在脚跟后面,衣摆一转就扫到木皮。他进圈之前又把空牌往外递。没人接。牌落在他脚背上。他弯腰捡起来,捡完仍捏着,没有扔出绳外。绳外有人用脚把绳踩在他脚跟后面。

对家已经站在对面。年纪比他大,右肩前送,掌心一层薄红。红停在皮肤上,不往潮气里散。这人不是周小满。周小满不在这档。对家看他左手那道痂,肩又往前送了送。

「空的也来。站着就行。我打你的肩。伤手别挡。」

圈外的人把麻绳又踩低一寸。低处有鞋尖,鞋尖对着他的小腿,挡的是退路,不是拳。听潮把空牌换到左手,左手只夹着,不握死。夹的时候痂被牌沿碰了一下,血点沾在白木边上,仍是暗的。右手空出来,指节是松的,拳没有捏上。他看着对家那只红掌,没有去接。

「我不还手。」

圈外有人喝彩。彩是押给对家的。收彩的把一串钱搁在对家那侧的桩顶。「他不还手,你收着打。打中肩,这一注归你。」

对家先送了一次肩。肩到半途停住,热掌在他锁骨前一掌远的地方顿了顿。掌沿先到,热还没到。听潮的右手仍垂着,指节没白,肘也不抬。对家看他这只空着的手,笑了一声,把肩收回去半寸,又送实。

右肩先到,热掌跟着,按进听潮的左肩。掌缘擦开那道痂,渗出一点血。血顺着锁骨往衣领里走,走得很慢,是暗的,不亮。劲从肩头进去,进到肩胛。肩胛被压得往后。往后就是他自己的背,背后面就是角桩。他的脚后跟已经抵着桩根。桩近到衣料擦着木皮。木皮上那点盐被背脊蹭掉,蹭掉的盐落在他脚边。

他没有把肩顶回去。对家的热掌还压在他左肩上,近处能挨上的硬东西只有这根桩。热没有停在他胸口。胸口的布不红,也不烫。他的拳头仍没有送出去。肩胛一沉,背脊贴住木桩,贴实的地方只有掌心那么大。贴实的那一下,桩里响了。

不是人撞上去的闷响。纹路从他背脊贴住的位置裂开,往上走,走到桩顶。钱串滑下来,砸在麻绳上,麻绳抖了一抖。桩还立着。立着的木头分开一条缝。缝是新的,新木头的颜色比外皮浅。缝里冒一点热气。热气散了,指节探进去仍是暖的。

听潮先倒。倒下去的时候右手还是松的。膝磕在跳板上,磕出一声,人先于那声坐下。左手一松,空牌脱手,牌面朝上,第四格仍是白的。他的掌心贴着板。板被日头晒过,是温的。他的掌心比板凉。凉的那只手上有新渗的血,血顺着指缝走到木纹里,是暗的,不亮。肩胛那一块还在跳,跳的是撞,不是热。热已经不在肩上。

有人要拉他起来再打一轮。拉的是他的右肘。右肘一抬,拳头仍不捏。他摇头。摇头的时候左肩的血又渗了一点,渗完就停。对家没有再送肩。桩已经裂了,再送也是送到缝上。

对家还站着。右肩送空了,送进已经裂开的桩,人自己没倒。肩线歪了一歪,热掌抬起来,红淡了半成。淡完人还在圈里,两条腿都稳。他看自己的肩,又看那条缝,嘴张了张,没有把「打中了」说出来。

圈外静了一息。收彩的跳上跳板,指头戳进桩缝,戳完缩回来,指腹是烫的。

「使诈。桩是事先锯的。他拳头都没捏,桩自己会裂?」

好几只手来摸。有人只摸外皮,说是日头。有人摸到芯,手停了一停,还是把话往回圆。

「芯热有什么用。他人是凉的。凉的裂不开桩。事先用热水浇过,也算锯。」

有人真去找浇过的痕迹。桩根是干的,干土上没有水印。新裂的芯却暖。他们看完土,又回来看他的膝。膝在板上,人还没起来。一起不起来,这句话就更好说。

「空的还充数。充完就诈。倒得比人家快,快就是认。」

听潮撑着板,膝还在木上。左手在找那块牌。牌滑到板缝外一寸,第四格朝上,白木丝上沾了灰。他把牌捡回来,水混着一点血,血只脏了边,没脏那格白木。他把牌递到收彩的手上。递的时候人仍是半跪,右手撑着,左手够不远,牌沿只碰到对方的指节。

「先还。牌是你们的。桩不是我锯的。」

收彩的不接。牌掉回板缝。对家盯着自己的肩,肩还能抬,抬起来掌心的红又淡了一点,人没有瘸,也没有捂着哪里喊疼。圈外不让他把这句话说全。盖住的只有两个字,来回说:使诈。钱串被人捡起来,放回对家那侧,不往听潮脚边放。

有人蹲下来看他的右手,看了看,又看左手。

「劲呢。你把人家肩上的劲吞了。」

「我留不住。」听潮说。掌心朝上,给他们看。看的人用指节碰了一下,碰完甩手,像碰着一块潮水里捞上来的铁。「凉的。凉的还说没留。留去桩里了。桩是你们沈家的,裂了好赖账。」

这根桩不是沈家第三根。是赌圈自己钉的,钉眼还新,新钉眼里没有沈家的缆。听潮没有争这句。他只把半跪换成侧坐,侧坐仍够不着那块掉回去的牌。牌卡在缝里,他用指节拨了拨,拨出来一角,又被一只鞋踩住。鞋不拿开。

「诈了还想拿牌走。牌留下,人也可以走。走之前把桩认了。」

他不认。锯不在这只手里。他换过的只有早上那截松芯的缆,缆还在盐船外侧的桩钉上,绳头压在旧槽里,没盘完。这里没有锯。这里只有一条新缝。

看台是两块垫高的船板,板下垫着空盐桶。桶是空的,潮退以后桶底只剩一层盐壳。台上一个人,膝上一条窄纸。纸上有格子,上面一格写着「脉」,下面一格是空的,空着等名字。脚边一盏灯笼,黑底,只一盏白灯,灯没有点。这盏灯在江州码头是照夜堂的船灯。那人的笔先在「脉」字旁边写「空」。写完不看桩缝,看听潮摊开的掌心。有人还蹲在他手边,把那只凉掌指给圈外看。笔停了一停。停完,把「空」划了一道。道旁补了两个字,补得很慢,慢到墨在纸上站住。可用。

名字那一格仍空着。圈里没有人报名字。收彩的喊了一声「哪条船的」,喊的是赌客,不是喊台上。台上那人不接。也不问听潮叫什么。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口,窄边还露出一点湿墨。黑灯提起来。人从垫板上下来,鞋避开麻绳,也不看收彩的。下跳板的时候,白灯那一面转过去,转过去就只剩一个黑底。

听潮还坐在板上。盐船外侧那截没盘完的缆他看不见,只记得绳头还压在旧槽里。这里的桩不归那截缆。他看见「可用」被折进去之前的最后一笔。墨没干。干的是被划掉的那个「空」。他撑了一下板。膝软,人没有站起来。右手往那只袖口又伸了半寸。指尖先碰到麻绳,没碰到那张纸。叫出来的只有半个音,半个音没过麻绳。灯已经到了跳板外头。袖口那点湿墨也转过去了。

桩缝里的暖退了一点,没有退尽。他把手按在缝外的旧木上,旧木是日头的温,缝里仍比掌心热。掌心离开木板以后,还是凉的。圈外又有人说了一遍使诈。说的人用鞋跟磕了磕桩缝,缝里那点暖还在,磕完他也不改口。空牌仍被鞋踩着,白的那一格对着天。纸上的名字没有留下。留下的两个字在别人袖里。他坐在板上,手没够到那张纸。纸进了袖,人上了跳板,跳板外头的潮还在退。他的右手到最后也没有捏上拳头。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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