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的，地是白的。
灰的是铅云，白的是尸雪。
青阳城外的黑山岭上，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刮过连绵起伏的枯木荒崖，风声呜咽，像千万头饿鬼在哭。山道上早已看不见路，积雪三尺，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这种天气，连山里的妖兽都缩在巢穴里不肯露头，方圆几十里，活物只有一个人。
苏尘。
他趴在断崖边一株枯死的古松上，半个身子悬空，左手死死抠着树皮，右腿以下全是血。
棉裤被冰棱划开几道口子，肉翻着，白森森的骨茬若隐若现。血刚流出来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黏在皮肉上，疼得他连喘气都带着刀割般的锐痛。他本不该来。这种天，山里连根草都冻死了，哪还有什么药可采？可他没办法。家里米缸见了底，最后半块干饼三天前就啃完了，再不来碰碰运气，他就得饿死在那间四面漏风的老宅里。
苏尘今年十六岁，青阳城人。
说是城里人，其实住的是城东南角最破的一条巷子，夯土墙、茅草顶，门板被虫子蛀得一脚能踹穿。爹娘在他八岁那年进山采药，撞上了一头从深处窜出来的低阶妖兽，连尸骨都没捡全。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活，靠给回春药铺的陈老丈采药换粮，一天一顿稀粥，偶尔运气好挖到几株值钱的，才能吃上一顿干的。
八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
可此刻挂在断崖边的枯树上，听着身下百丈深渊里传来的风声，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六年活得像个笑话。
枯树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树根处的冻土簌簌往下掉。
苏尘脸色一变，低头看了一眼。不看还好，一看心直接沉到了谷底。枯树的根已经拔出了一半，撑不了多久了，顶多再撑几十息。而他脚下，隔着百丈深渊，是对面崖壁上一块凸出的岩石，距离他大约三丈远。三丈，搁平时他拼了命也不敢跳，可现在不跳就是死。
他深吸一口气，气流灌进喉咙，冷得像吞了一把碎冰。
正准备赌命一搏的时候，崖壁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苏尘抬头，瞳孔骤缩。
三头灰狼从崖顶探出脑袋，绿油油的眼珠子在风雪中亮得瘆人。为首那头体型最大，嘴角挂着粘稠的涎水，鼻翼翕动，显然已经闻到了他腿上的血腥味。它们不急，灰狼是山里最有耐心的猎手，它们闻到了血，知道了猎物跑不掉，就那么蹲在崖顶，拿绿眼睛盯着他。
为首那狼试探着往下探了两步，后腿蓄力，摆出了扑杀的架势。
苏尘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浑身是伤，挂在树上动都动不了，来三头狼，一头就能把他撕成碎块。他下意识空出一只手摸向胸口，那里挂着一块玉，灰扑扑的，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他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可每次摸到它，心里总能踏实一点。
手刚碰到玉面，为首那狼动了。
它后腿一蹬，整具狼躯腾空而起，带着一股腥风，直扑崖壁上的猎物。狼嘴张得极大，獠牙上挂着冰碴，一口就能咬断他的脖子。
苏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攥紧那块古玉。
下一瞬，一切都变了。
他攥紧古玉的力道太猛，掌心被树皮磨破的伤口被挤压，一股鲜血从虎口涌出来，顺着掌纹淌下去，正好浸透了那块灰扑扑的玉面。古玉猛地一烫。像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了他胸口，烫得他整个人弹了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光。
灰扑扑的玉面骤然亮起一道金色的纹路，从古玉深处迸发而出，沿着他的掌心、手腕、手臂，一瞬之间席卷全身。一股浩荡到无法想象的暖流从玉中炸开，冲入四肢百骸，苏尘浑身骨骼噼里啪啦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重新锻打。断骨在愈合，伤口在收拢，经脉在扩张，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被那股暖流冲刷、淬炼、重塑。
天旋地转。
他的“视野”彻底变了。漫天风雪消失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变得不再重要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光点，密密麻麻、无穷无尽，从天上地下、从每一片雪花、每一块石头、每一株枯树中涌出来，五颜六色，流光溢彩。它们漂浮在空气中，流动在风里，像是整个天地忽然向他敞开了另一层世界。
扑到半空的灰狼撞上了那层光。
“砰”的一声闷响，那头体型最大的灰狼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以比扑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砸在崖壁上，滑落深渊。另两头狼惊得连退数步，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声，夹着尾巴转身就跑，转眼消失在风雪里。
苏尘没看见这些。他的意识被拉进了另一片空间，眼前是一片浩瀚无垠的玄黄雾气，苍茫得像是天地初开。在那片雾气的尽头，有一道模糊的人影背对着他，灰白长发，盘膝而坐，周身缭绕着古老的金色纹路。
那人影似乎微微侧了侧头，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只一瞬，雾气散尽，意识归位。
苏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那块三丈外的凸出岩石上。他不知道怎么过来的，他方才的意识在那片雾气空间里耽搁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稳稳当当地站在崖壁上，腿上的伤全好了，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掌心那道伤口也结了痂。
他低下头，看向胸口那块古玉。
玉面上，一道他从没见过、也从没在世间任何器物上见过的金色纹路，正随着他的呼吸缓缓亮起，又缓缓黯淡，像是活的，像是里面藏着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苏尘立在崖壁岩石上，山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却感觉不到冷。方才那一瞬间涌入体内的力量，像一汪滚烫的泉眼，在他丹田深处静静流淌。
他伸手摸了摸古玉，指腹下的玉面温热而光滑，那道金色纹路在他指尖触到的瞬间又亮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苏尘把玉揣回怀里，深吸一口气。崖底深渊里风声呼啸，头顶铅云压得更低了，雪下得更大，天色也暗了下来。他得趁天黑前下山。他转过身，沿着崖壁间的裂缝一步步往下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不知多少，断过的那条腿踩在湿滑的积雪上，稳得像生了根。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道虚影。
在玄黄雾气中盘坐的老者，灰白头发，金色纹路缠身。虽然只是一道模糊的背影，可苏尘记得很清楚，那人似乎抬过手，指了一个方向。
指向哪里？
他停下脚步，回忆着虚影手指的角度，顺那条线望过去，看到了黑山深处的一片山影。那里山势最险，常年云雾缭绕，连猎户都不敢进去。
苏尘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山下走。
此刻的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这一步踏出之后，他的人生已经和“凡人”两个字彻底斩断了联系。远方的灵溪山巅，一道细如游丝的灵光恰好在这时闪过，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天更暗了，雪更大了。
少年背着空药篓，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青阳城低矮的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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