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是被饿醒的。
天刚蒙蒙亮,他睁开眼,肚子里像有一百只耗子在打架。昨天从黑山岭回来之后,他把最后半块干饼子啃了,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天亮。奇怪的是,睡了这么点时间、吃了那么点东西,身上却一点乏力的感觉都没有,丹田里那团温热的气还在缓缓流转,像是给他喂了一口看不见的饭。
他翻身下炕,在屋里走了两圈,活动筋骨。左腿昨天摔断的地方,已经彻底不疼了,连阴天里该有的酸胀感都找不着。他试着蹦了两下,落地稳稳当当,脚下的青砖“咔嚓”一声裂了缝。
苏尘低头看着那道裂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这十六年活得像条野狗,谁都能踹一脚。可现在,好像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杂乱的,至少三四个人的,踩在化了一半的雪泥上,吧唧吧唧响。苏尘眉头一皱,还没等他走到门口,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门板“啪”地拍在院墙上,震得墙头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苏尘!给老子滚出来!”
当先闯进来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身形壮硕,跟头人熊似的,腰间别着根铁尺,正是王家护院头子周大疤。他身后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跟班,一个个挽着袖子,脸上挂着“今天吃定你了”的狞笑。
苏尘靠在屋门口,看着他们。
周大疤一进院子就四处打量,目光扫过破屋烂墙,嘴角撇了撇,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对着苏尘晃了晃:“姓苏的,看清楚了,你家老爷子当年欠了王家二两银子,白纸黑字写着呢。连本带利,到今天正好到期。没银子还?也行,这处宅子抵债了,给你半个时辰收拾东西,滚蛋。”
苏尘没接那张纸,也没看。
他盯着周大疤的眼睛,声音很平:“我家欠王家的银子?我爹娘在世的时候,连王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欠的?”
“我说欠了就欠了!”周大疤把纸往怀里一揣,懒得再装,伸手就朝苏尘胸口推来,“小杂种,少废话,让你滚就滚!”
这一推用了七八成力,搁在三天前,苏尘得被推得飞出去撞墙上。可今天,周大疤的手掌刚贴上苏尘衣襟,苏尘动了。
他脚下半步没退,右手探出,五指扣住周大疤的手腕。丹田里那团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猛地一冲,涌入手掌。他只用了三分力,周大疤就感觉手腕像是被一只铁箍夹住了,骨头嘎吱作响,疼得他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回抽手,抽不动。
苏尘一送。
周大疤整个人往后蹬蹬蹬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进了院子里化了一半的雪泥坑里,冰凉肮脏的雪水溅了一身,狼狈不堪。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苏尘,像是见了鬼。
“你——”
身后三个跟班嗷嗷叫着扑上来。苏尘脚下步伐轻快,左闪右避,在三个人之间穿梭游走。他没有学过什么拳脚功夫,可体内那股气流像是知道该怎么动似的,牵引着他的身体做出最省力、最有效的反应。闪避,侧身,借力,顺劲,三拳两脚,三个跟班先后摔出去,一个撞在墙上,一个栽进药篓堆里,一个飞出院门,趴在巷子的烂泥里起不来。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工夫,院子里安静了。
周大疤瘫在雪泥坑里,仰头看着站在破屋门口的苏尘。少年还是那副瘦瘦小小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看起来一巴掌就能扇倒,可方才那几下子,快得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你……你等着!”周大疤手脚并用地从泥坑里爬出来,脸上的横肉气得直哆嗦,“我家少主看上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你等着!有种你别跑!”
他撂下这句狠话,带着三个鼻青脸肿的跟班,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苏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沾了一点周大疤衣服上的泥,其余什么痕迹都没有。他方才出手的时候,那股气流从丹田涌到掌心,快得像一道闪电,他自己都没完全反应过来,对面的人就已经飞出去了。
他缓缓收拢五指,掌心的温热渐渐回流丹田。
苏尘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能打过这些护院,靠的不只是力气大、速度快。方才在那些人的动作之间,他隐约“看”到了一些东西。周大疤抬手的时候,他仿佛提前感知到了那只手要落在哪里、力道有多大、轨迹是什么样,所以才能提前一步做出反应。这种感知,在他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
他回到屋里,把藏在炕洞底下的陶罐摸出来,数了数铜板,又把昨天陈老丈给的布口袋拿出来,倒出几十文铜板。加起来不到一百文。他攥着铜板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把陶罐塞回炕洞,铜板揣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要去回春药铺。
陈老丈在青阳城待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和事比城里任何人都多。昨天他看见自己进门时的眼神,分明是看出了什么。他得去问清楚。
苏尘走在巷子里,院墙下那株被踩断的冰凌草不知什么时候又挺直了半片叶子,被雪水滋润着,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身后,王家大宅的方向,隐隐传来王虎暴怒摔东西的声响。
苏尘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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