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银灰保时捷从后视镜里亮起时,父亲先踩了一脚刹车。
老帕萨特的速度降下来,右轮让到白线内侧。前方是望月山第七道发夹弯,弯外没有遮挡,护栏下就是沉在雾里的山谷。
“坐稳。”父亲说。
胡军还没反应过来,低沉的引擎声已经从车后压了上来。不是性能车常见的尖啸,那声音更宽、更沉,转速往上爬时,像有一面蒙着布的鼓贴着耳膜敲响。
他在父亲工坊的旧海报上见过这台车的轮廓。
保时捷911 Turbo S,水平对置六缸。
可海报不会告诉他,为什么它在这种盲弯里还不减速。
“爸——”
冷白车灯填满整个后窗。父亲向左打了半把方向,老帕萨特贴着弯心掠过,左后侧却仍被什么东西重重顶了一下。
砰!
母亲在后座惊醒,只喊出了半个“军”字。
方向盘在父亲手里猛颤。他反打方向,脚下连续点刹,车身却像被人从后面推着的铁盒,横着滑向护栏。
胡军看见父亲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没洗净的机油印。
下午修变速箱时留下的。
这个毫无用处的细节,忽然比逼近的护栏还清楚。
“别动!”父亲喝了一声。
他松开方向,腾出右臂,把胡军死死按进座椅与车门的夹角。下一秒,护栏撞上副驾一侧,铁皮撕裂的锐响贯穿车厢。
胡军的左臂被夹在变形的门板里,先是一热,随即失去了知觉。
世界翻了个面。
碎玻璃没有立刻落下,而是悬在车头灯惨白的光里。母亲的发梢扫过前排座椅,父亲胸前的圆形铁牌撞上方向盘,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那个“匠”字,在胡军眼前闪了一下。
老帕萨特最终没有翻下山。
它被变形的护栏卡住,左前轮悬空,车身每晃一下,谷底就传来碎石滚落的回声。
引擎声停了。
胡军咬住牙,用右手去摸安全带卡扣。第一次没摸准,第二次才按下去。
“妈?”
后座没有回应。
“爸,你怎么样?”
父亲伏在方向盘上,血从额角流进眉骨。他睁着眼,胸口还在起伏,右手却仍保持着护住儿子的姿势。
“别……乱动。”他的声音很轻,“车还悬着。”
胡军不敢再动。
山道安静得反常。
没有虫鸣,没有下山的车,连平日里这个钟点最热闹的观景台也黑着。零号湾度假区沉在山脚,一盏灯都没有,仿佛整座山提前收到了清场的通知。
胡军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还能亮。他按下报警电话,右手抖得几乎对不准数字。
“望月山,十八发夹弯,第七弯。”电话接通后,他一字一顿地说,“有车上的人受伤,车卡在护栏上。对方是一台银灰保时捷911,往山下去了。”
“请保持通话,不要移动伤者。”
胡军先去看母亲。
她的身体被安全带固定在后排,头偏向一侧,额前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他轻声叫她,没有回应;再提高声音,母亲的手指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妈,你听见就再动一下。”
那几根手指又动了。
胡军眼眶猛地发热。他把副驾驶座椅往前推,想从中间挤过去,车身立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父亲忍着痛抓住他的手腕:“别……重心会变。”
他停住,俯身去解母亲的安全带。卡扣被撞变形,右手按了两次都弹不开。他摸到父亲放在储物格里的折叠工具,割开座椅侧面的装饰布,终于找到备用释放口。
“妈,我在这儿。”
安全带松开时,母亲向他这边倾了一点。他赶紧用右肩托住她,让她重新靠回座椅,不敢随便搬动她的颈背。
母亲的保温杯滚在脚边,杯身上那个磨白的“福”字沾了血。胡军把它捡起来,拧开杯盖,里面还有小半杯温水。他不能喂,只把杯口凑到母亲唇边,让她能闻到熟悉的茶香。
“救援马上到。”他说,“你再等等。”
母亲没有回答,手指却第三次动了一下。
胡军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那只手下午还替他理过衣领,此刻冷得很快。他忽然不敢计算时间,也不敢去想救护车从山脚到这里究竟要多久,只能一遍遍重复:“我在,妈,我在。”
父亲轻轻咳了一声。
胡军立刻脱下外套,折成一块,压住父亲额角的伤口。他学过急救,知道不能随意拔出异物,知道要检查呼吸和意识,可真正面对自己的父母,那些步骤全成了纸上细得看不清的字。
“右边……工具箱。”父亲说。
“我不拿,我不动。”
“手电。”
胡军这才明白,用右手摸到后座下方的工具箱,取出父亲常备的强光手电。他把它夹在破碎的车窗外,让光束朝向来车方向,又把反光背心挂在扭曲的后视镜上。
即便停在这里,也不能让第二台车再撞上来。
做完这些,他的右手已经冻得失去血色。左臂仍旧没有知觉,像一段不属于他的东西挂在身侧。
父亲看着他做完,目光慢慢移向那道被撞开的护栏:“线……”
“什么线?”
“不是……车的问题。”
胡军心里一沉:“爸,你知道是谁?”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胡军抬起头,想记住那台车离开的方向。
上方弯道空空的。
只有一小片红色尾灯,在更远的树影后一闪,随即熄灭。
他忽然意识到,从被撞到此刻,那台车没有响过一次喇叭,也没有停下查看。
“先生?请确认您还在听。”
“我在。”
父亲轻轻吸了口气,像是想说话。胡军俯过去,听见他只挤出两个字:“别学……”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截断。
“爸,你别说话,救援马上来。”
胡军用右手托住父亲的肩,不敢碰他的头。左臂垂在身侧,麻意正从指尖一寸寸向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里缓慢结冰。
父亲胸前的位置空了。
那枚从不离身的“匠”字徽章不见了。
胡军借着手机的光寻找,在破裂的车窗与外探的护栏之间,看见一点微弱的金属反光。徽章卡在第七道弯的石缝里,边缘沾着血,字面朝向车厢。
他伸出手,车身立刻向外沉了半寸。
碎石簌簌落下。
“别动。”父亲又说了一遍,这次几乎只剩气音。
胡军僵在那里。
一边是可以伸手够到的父亲遗物,一边是再次晃动就可能坠下去的一家三口。
他慢慢收回右手。
远处终于传来救援车的笛声。
几乎在同一时刻,零号湾度假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先是大门,再是沿河的长廊,最后是山顶观景台。暖黄色光带穿过夜雾,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胡军望着那片灯,浑身发冷。
如果灯一直亮着,山道上就不该这么空。
如果有人能让它们同时熄灭,又同时亮起,那这场“意外”,究竟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车内,父亲的呼吸越来越轻。
胡军俯下身,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这一次,他听见了一个完整的字。
“活。”
作者寄语: 第一章落下了,感谢你读到这里。
这一章最重要的线索,不只是那台银灰911,还有零号湾同时熄灭、又同时亮起的灯。胡军会从这道血弯出发,但他往后要追回的,不只是仇恨的答案。
如果你喜欢赛车、技术流或复仇悬疑,欢迎收藏本书,也欢迎用推荐票和章评告诉我你的阅读感受。文中危险驾驶情节仅用于剧情,请勿在现实道路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