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胡军还相信,技术问题都有答案。
Q企技术中心的一号台架上,试制发动机正在发出细密的震颤。转速表稳定在两千转,功率曲线却在同一位置反复下陷,像被人用指甲掐出了一道缺口。
围在控制台前的四个人,已经查了两个小时。
“拆缸盖。”项目组长张磊合上记录本,“可能是液压挺柱的批次误差。”
“拆一次,今晚就报废了。”胡军蹲在机体旁,右手贴在发动机支架上,“先给我两分钟。”
张磊看了眼腕表:“你只有两分钟。”
胡军没争辩。他闭眼听了十几秒,让人把转速从一千八缓慢提到两千二。震颤第三次出现时,他忽然伸手,指向右下方。
“不是缸内。第六颗支架螺栓,预紧力不够。两千转刚好撞上支架的固有频率,共振顺着传感器传回去了。”
一名老工程师皱眉:“装配记录全是按标准扭矩打的。”
“记录是记录,螺栓是螺栓。”
胡军拿起扭矩扳手,重新校准。螺栓只转过很小一个角度,台架上的杂音便突然弱了下去。
功率曲线越过缺口,平稳上升。
没人说话。
胡军摘下耳塞,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他不是靠耳朵听出了故障,而是把结构图、振动频率和受力路径在脑子里跑了一遍。耳朵只是最后替他按下确认键。
老工程师先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十九岁的主案,还真不是人事部写错了。”
胡军也笑:“李工,您昨天还说我是来给您添乱的。”
“现在收回一半。”
周围笑起来,张磊也笑,只是目光在屏幕那条恢复正常的曲线上停了片刻。
那天下午,胡军的Q-ENG-0713方案通过内部评审。进气道重新设计后,涡流比提升百分之七,成本没增加,所有数据都能复现。评审表右下角,第一次印上了他的名字。
不是助手,不是实习生。
主案工程师:胡军。
评审结束后,王部长的远房侄子把他叫住,指着图纸问:“第三段为什么取七度?我按五度算过,涡流比还能再高一点。”
“只算稳态,当然越高越好看。”胡军把台架曲线调出来,“可发动机不是只在最佳工况转。低负荷时,七度能保留滚流稳定性,冷启动和爆震边界都更宽。你那一版在实验室里漂亮,装上车,遇到油品波动就容易出故障。”
对方皱眉:“这些数据报告里没有。”
“附录。”
“附录也要看?”
胡军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李工在旁边笑出了声,等人走远,才把胡军拉到窗边:“你别怪他。他来这儿不是学怎么算,是学怎么把别人的结果填进自己表里。”
胡军以为他在开玩笑:“评审都过了,谁还能改?”
“评审表能改,服务器里的创建记录也能改。只有原始试验数据和你的脑子,别人拿不走。”李工说到一半,看见张磊朝这边看,便拍了拍他的胳膊,“当我上了年纪,啰嗦。”
下午五点,张磊果然通知他,把全部计算过程、试验原始记录和个人笔记统一上传,说是保密项目归档。
胡军问:“归档以后,作者权限保留吗?”
张磊笑了:“公司的服务器,还怕丢你的东西?”
“不是怕丢,是想保留版本。”
“年轻人别这么多疑。”张磊把归档清单推给他,“签了,大家都省事。”
胡军签了字,却在备注里补了一行:原始数据由主案工程师留存一份,用于后续故障复现。
张磊看到那行字,笑容淡了一点,没有阻止。
他把那张表折好,放进背包最里层,想周末带给父亲看。
张磊在茶水间拦住他,递来一罐咖啡:“晚上别走,王部长要见你。保密项目还缺个能干活的人。”
“我进公司才三个月,合规培训还没做完。”
“所以才是机会。”张磊拍了拍他的肩,“年轻人,能力是一回事,有没有人看见,是另一回事。”
胡军没听出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那时正站在人生最亮的一段路上,觉得每扇打开的门,都该通向更远的地方。
周末,他带着评审表回父亲的工坊。
工坊藏在老厂区深处,卷闸门拉起时,先闻到机油、金属屑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父亲正俯身修一台手动变速箱,工装左胸别着那枚旧“匠”字徽章,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
胡军把评审表放到工作台上:“爸,签字那一栏,看我名字。”
父亲擦干手,认真看了两遍,没说“天才”,也没说“光宗耀祖”,只问:“数据是你自己跑出来的?”
“每一组都是。”
“那就行。”父亲把纸还给他,“名字印在表上不稀奇。东西离了你还能按标准做出来,才算你的。”
胡军有点泄气:“我熬了十一个晚上,您就这句?”
父亲笑了,从饭盒里拿出一只还温着的茶叶蛋,敲开壳,塞给他:“再加一句,别光熬自己。人是肉做的,不是台架。”
里屋的电话在这时响了。
父亲走过去接听。最初只是“嗯”了两声,随后背脊慢慢挺直。
“工坊不卖。”
胡军咬茶叶蛋的动作停住。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低,他只能听见断续的几个词:收购、专利、山道、零号湾。
父亲说:“你要的那套测绘方法,也不卖。”
又停了几秒。
“谁在上面,跟我没关系。”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手还握着话筒。
“谁啊?”胡军问。
“收废铁的。”
“收废铁能知道零号湾?”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只把评审表重新折好,压进他的背包:“你刚做出点成绩,别什么人都给看。图纸留底,原始数据留底,人也要留个心眼。”
胡军笑道:“爸,我们那是正规企业,不是山道黑店。”
父亲没笑。
他从工具墙上取下一枚旧游标卡尺,让胡军量一个刚配好的轴套。胡军量完报出尺寸,父亲没看表盘,只问:“按这个间隙,跑热了以后会不会咬?”
“不会。”
“为什么?”
“材料热膨胀系数算过,润滑油膜也留了余量。”
“这些都是书上写的。”父亲把轴套装回去,“手上再试一遍。”
胡军握着轴套慢慢转动。阻力均匀,边缘没有细微的卡顿。他原本只想证明自己数据没问题,转到第三圈,却真摸到一处极轻的迟滞。
父亲看着他的表情:“摸到了?”
“内孔有一边高一点,不到半个丝。”
“图纸上的合格,不是手上的合格。”父亲把卡尺收回去,“别仗着年轻,就觉得算出来的一定比摸出来的高级。会算,也要会认。”
这句话胡军当时听进去了,却没觉得有多难。他以为技术与人心一样,只要标准足够清楚,对错自然分明。
晚上回公司,胡军按父亲的话做了两件事:把Q-ENG-0713的原始计算文件复制进私人加密盘,又把纸质方案编号,锁进工位最下层抽屉。
做完这些,他去洗了把脸。
再回来时,电脑右下角多了一条安全提示。
胡军站在屏幕前,困意一下散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在出租屋睡觉。强子打电话叫他出去吃宵夜,他连手机都没接。
他调出日志。那条记录里,账号、工号、动态口令,全是他的。
访问文件只有一个。
Q-ENG-0713。
胡军盯着屏幕,第一次意识到,有人已经开始用他的身份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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