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Q企后的第三十七天，胡军在强子的修车铺里修好了一台捷达。
那车怠速抖得厉害，方向盘上的硬币立不住，车主已经在两家店换过火花塞和点火线圈。强子举着账单直摇头：“再修不好，我就得把店里那台旧发动机赔给他了。”
胡军没急着拆。他让发动机怠速运转，拔下真空管又插回去，随后用手指在进气歧管垫的边缘抹了一点清洗剂。
转速忽然变了。
“垫片漏真空。”他说，“不是点火。”
二十块钱的垫片换上去，发动机慢慢平稳。车主把一枚硬币立在方向盘上，硬币晃了晃，没有倒。
强子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冲车主抬下巴：“看见没有？大厂出来的工程师，给你修车，收你二十都亏了。”
车主走后，他把两张钞票拍在胡军手里：“今天提成。”
“你上个月工资还多给了我三百。”
“那叫预支。”强子说得理直气壮，“等你以后发达了，连本带利还。”
胡军看着他，没拆穿。
铺子不大，门口只容得下两辆车。强子本名王有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父亲跟胡军父亲学过修车，两家交情比亲戚还密。胡军被Q企除名后，谁都没敢告诉父母，是强子先把一件旧工服扔给他，说店里缺人。
工服袖口短了一截，胸口却洗得很干净。
那天晚上，母亲来铺子接他回家吃饭。她围着捷达转了一圈，问：“真修好了？”
“嗯。”
“我儿子当然能修好。”她说得自然，仿佛他仍是那个刚评上主案的工程师。
胡军低头收拾工具，没敢看她。
家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桌上摆着白菜猪肉饺子，还有一盘切得厚薄不一的卤牛肉。父亲已经洗了手，正在给他倒水，右手虎口沾着一道没擦净的黑油。
“爸，您又修那台变速箱？”
“老毛病，找不到合适的齿轮，只能自己配。”
“我周末帮您做。”
“先吃饭。”
母亲把一只虾仁夹进他碗里：“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工作再忙也得按时吃。你们那个项目，别总熬夜。”
胡军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强子坐在旁边，立刻岔开话：“婶，他在我店里顿顿两碗，瘦不了。您这牛肉再给我来一块。”
“就你嘴甜。”
父亲没参与他们的玩笑。他看着胡军，目光在他晒黑的皮肤和指节的新茧上停了停，什么也没问。
饭后，父亲把他叫进工坊。
那台拆开的变速箱仍摆在工作台上，所有齿轮按顺序排列，连最小的卡簧都没有乱放。墙上挂着一张旧赛车海报，银灰911穿过晨雾，边角已经泛黄。
“工作上出了事？”父亲问。
胡军靠着门框：“您怎么知道？”
“你以前回来，先讲车。现在回来，先吃饭。”
他沉默片刻，终于说：“我离职了。”
父亲只“嗯”了一声。
“不是主动。有人把泄密的事栽给我，图纸和门禁记录都动了手脚。”
“证据呢？”
“有一点，不够。”
父亲点头，没有劝他忍，也没有叫他去拼命：“不够就找。找到能说话的东西，再开口。”
胡军抬头：“您不问我为什么没瞒住？”
“你是我儿子，不是你那张主案评审表。”父亲说，“工作没了，手还在，脑子还在，就先过日子。”
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现在肯说了？”她把盘子放下，“你上周回来，脖子上没有工牌，我就看见了。你爸非让我别问，说孩子大了，自己扛得住就会讲。”
胡军愣住：“您早知道了？”
“只知道你不对劲，不知道出了多大事。”母亲拿起一块苹果塞给他，“你小时候摔了跤，也是先说不疼。这个毛病，到现在都没改。”
“妈，我没事。”
“你看，又来了。”
父亲低头笑了一声。
母亲瞪他：“你还笑。儿子不说，你也不说，你们爷俩是不是觉得家里这张桌子只吃饭，不装事？”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随后父亲先认错：“我的问题。”
胡军也低头：“我的。”
母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气总算顺了些：“苹果吃完再讲。天大的事，也不能空着肚子扛。”
父亲把一只擦净的苹果递给胡军：“在强子那里干活，别觉得屈才。能把一台破车修得稳稳当当，也是本事。”
“我没觉得屈才。”胡军说，“至少那里没人把我的东西署成别人的名。”
母亲转身出去，还不忘把工坊门留了一条缝，让厨房的灯光透进来。
胡军咬着苹果，酸甜的味道压住了喉咙里的涩。他原本以为自己把失业藏得很好，原来父母只是各自站在不远处，等他愿意回头。
父亲从台面上拿起一只修好的齿轮，递给他：“摸摸看。”
齿面被重新抛光，却不靠单纯打磨去遮伤。受损的两颗齿被替换，新旧之间几乎摸不出接缝。
“为什么不全换新的？”胡军问。
“能留的，为什么要扔？”父亲说，“修东西不是把它装成没坏过，是让它坏过以后还能用。”
胡军指尖停在那道细微的接缝上。
他鼻子忽然一酸，赶紧低头去看齿轮。
父亲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上面画着望月山的局部山道。线条不是标准地图，而是用不同符号标出了弯心、坡度、石肩和夜间可见的灯位。
“这是您画的？”
“以前瞎记。”父亲很快把纸收了起来，“有些路，看着是路，走过去才知道是局。”
“您还在给那些人做测绘？”
父亲的手停住：“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还打电话？”
“因为有些人觉得，别人手里的东西，只要他想要，就该是他的。”
父亲说完，像是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恰好里屋的电话响了，他走过去接。胡军站在门外，只听见父亲应了两声，随后问了一句：“今晚？”
对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父亲挂断电话，在原地站了片刻，出来时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今晚别修车。”他说，“陪你妈和我上趟望月山，看看夜景。”
母亲在门口笑：“你爸难得舍得关店。”
胡军看着父亲：“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有些账，不去看一眼，心里总放不下。”
这句话不像看风景。胡军想问，母亲已经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催他拿外套。
晚上八点四十，老帕萨特驶出老城区。
母亲坐在后排，起初还念叨父亲开车慢，过了两个路口便困了。父亲把音响关小，又将尾灯亮度调低一档。
“尾灯还能调？”胡军问。
“你爸改的。”母亲说，“他总有这些没人注意的小讲究。”
“夜里跟车，灯太亮，后面的人难受。”父亲说，“手上的活，多替别人想一寸，东西就耐用一寸。”
胡军笑了笑：“您这也能扯到手艺。”
“手艺本来就不是只做给自己看的。”
车过山脚，城市的灯被甩在后面。母亲睡着了，车里只剩发动机平稳的低鸣。胡军看着父亲的侧脸，忽然觉得，离职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只要这盏暖灯还亮着，他总能从头再来。
第七道发夹弯前，父亲放慢了车速。
胡军低头看仪表盘，再抬头时，发现山脚那片熟悉的度假区灯火消失了。
不是一两盏。
是整座零号湾，在他们眼前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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