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他仍会想起这个决定。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那时的张磊,是他在这栋大楼里名义上的负责人。
张磊看完照片,眉头皱得很紧:“账号泄露不是小事。你先别声张,我让信息安全部查。”
“原始文件我已经备份了。”
“备份在哪?”
“私人加密盘。”
张磊抬起眼,像是随口一问:“纸质版呢?”
“锁在抽屉里。”
“都收好。”他顿了顿,“最近别再把图纸带回家。”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看似恢复正常。
第四天,胡军刷不开试制车间。门禁显示权限待复核;第五天,他的周报被退回,理由是格式不合规;第六天,Q-ENG-0713登上项目共享页,主案一栏换成了王部长的远房侄子。
胡军拿着页面去问张磊。
“项目统一署名,流程需要。”张磊没抬头,“你刚来,别太在意这些。”
“第三段进气道是我改的,全部原始计算也是我做的。”
“公司项目,难道还能算你私人财产?”
这句话把胡军堵了几秒。
他点头:“公司项目可以归公司,但主案是谁,是事实。”
张磊终于抬眼:“小胡,技术好是好事。太较真,有时候不是。”
当天下午,王部长通知他参加保密项目审查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长桌尽头放着一台投影仪。胡军进门时,看见自己的蓝皮笔记本摆在证物袋里,旁边是几张从档案室打印的保密图纸。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本笔记,昨晚还在出租屋的枕头底下。
王部长没有让他坐:“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私人背包里会有未签出的保密资料。”
“我没带过。”
保安队长把一段监控投到屏幕上。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进入档案室,身形与胡军相近,全程背对镜头。两分钟后,他拿着一叠纸离开。
画面右下角的门禁记录,是胡军的账号。
“放完整录像。”胡军说,“从他进厂区开始,到离开档案室为止。”
保安队长摇头:“只有这一段跟本案有关。”
“十八秒能证明有人进去,不能证明前后没人换过衣服,也不能证明他去了哪里。”胡军走到屏幕前,指着时间码,“还有,门禁记录显示两点十七分,视频文件却是两点十九分导出的。原始文件在哪里?”
王部长看着他:“你是在接受审查,不是在主持审查。”
“那我只问事实。”胡军说,“档案室进门要刷两次卡,第一次进公共区,第二次进保密区。为什么这里只有一次?”
没人回答。
他又看向站在墙边的年轻保安。那人不是平时的夜班保安,制服袖口长了一截,胸牌却崭新。胡军问他:“你说当晚亲眼看见我?”
年轻保安点头。
“我从哪扇门进去的?”
“东……东门。”
“技术中心东门上个月就封了。”
年轻保安脸色一下涨红,立刻改口:“我记错了,是西门。”
胡军没有再逼问。一个被临时推上来背词的人,不可能替他证明真相。他转回王部长:“我要求把他的原始值班记录也一并保存。”
王部长只说了句:“会保存。”
“不是脸,不是指纹,只是一段背影。”胡军说,“这个时段我在出租屋,强子可以证明。”
王部长问:“你的动态口令也在他身上?”
胡军没回答。
动态口令器一直挂在他的钥匙串上。昨晚洗澡时,他把它连钥匙一起放在客厅,只有来送宵夜的强子碰过——不,强子没碰。中途张磊给他打过电话,说公司临时加班,叫他下楼取一份落在车上的文件。他离开过七分钟。
那七分钟里,房门没反锁。
胡军看向张磊。
张磊正低头翻材料,脸上没有表情。
“图纸不是我拿的,日志不是我留的。”胡军说,“我要求查原始门禁数据、打印机记录和动态口令的硬件编号。”
“你倒是懂流程。”王部长合上文件夹,“可你没资格查。”
会议室里很静。有人转笔,有人看窗外,平日里跟他讨论过参数的同事,此刻都像突然对自己的鞋尖产生了兴趣。
王部长把一份处理决定推过来:“念在你年轻,公司不追究法律责任。主动离职,签了保密承诺,这件事到此为止。”
胡军没接。
“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报警,按流程办。”王部长语气平淡,“你名声坏了,哪家企业还敢要你?”
胡军看着那份文件。纸很薄,字很少,却把他三个月里每一个加班的夜晚都压在了下面。
他忽然明白,对方要的不是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罪名。
他们只要他离开,而且走得难看。
“Q-ENG-0713是我做的。”他说,“你们可以换掉署名,可以封掉我的账号,但改不了原始数据里的计算习惯。第三段进气道为什么取七度,涡流比为什么不是越高越好,只有我讲得清。”
王部长抬了抬眼皮:“说完了?”
胡军把自己的工牌放到桌上,没有摔,也没有掰断。
“没完。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把这件事讲清楚。”
他转身走向门口。
张磊在后面轻声说:“小胡,别把事情闹大。上面有人让你只是走人,已经是留了余地。”
胡军停住。
“上面有人。”
父亲在工坊里说过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着张磊:“哪个人?”
张磊笑了一下,重新翻开材料,像没听见。
胡军走到楼梯间,身后忽然有人追上来。
是李工。
老工程师没有看他,只把一只牛皮纸袋塞进他怀里,像顺手递了份普通资料:“评审那天的台架照片,我这里有一套。时间、转速、环境温度都在照片属性里。”
胡军捏紧纸袋:“您这是——”
“别在这儿说。”李工打断他,“也别谢我。我只是觉得,做出来的东西应该有人认。”
“您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李工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我女儿明年要出国,担保材料还在王部长那里压着。小胡,不是所有人都敢把饭碗砸在一句公道话上。”
他说完便转身回去,背影比上午在台架旁时佝偻了许多。
胡军站在楼梯间,看着手里的纸袋,第一次真切明白,沉默不是不知道真相。很多人只是掂量过自己付不起说出来的价。
他把纸袋放进贴身的内袋,没有回工位,也没有再去求任何人。
走出技术中心时,天正下雨。胡军没有带伞,雨水顺着头发流进领口。他走到厂门外,才发现右手一直攥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
手机响了,是父亲。
“今晚回来吗?”父亲那边有砂轮打磨金属的声音,“你妈包饺子,白菜猪肉的。”
胡军张了张嘴,雨声替他把沉默填满。
“回。”他说。
“声音怎么不对?”
“风大。”
父亲没追问,只说:“那就慢慢走,饺子等你下锅。”
胡军挂了电话,站在厂门外的雨里,很久没有动。
他本来想把被构陷的事瞒下来。
可那一刻他还不知道,有些人已经不打算给他慢慢解释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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