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军出院后的第一件事,是试着拧开一瓶矿泉水。
瓶盖纹丝不动。
他用右手包住左手手指,又试了一次。左手小指和无名指没有知觉,拇指刚使力,整条前臂便窜起一阵尖锐的麻。瓶子掉在地上,水顺着瓷砖流到他脚边。
母亲要是在,会先拿拖把,再骂他站哪儿不好,偏站水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毫无预兆。
胡军扶着洗手池,低头站了很久。
康复科的苏清鸢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没问“你还好吧”,只把拖把放到墙边,绕开那摊水,把病历夹放到桌上。
“胡军?”
“嗯。”
“我是苏清鸢,负责你后续的针灸和神经康复。”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瓶子,“左手?”
“没劲。”
“是没劲,还是疼?”
“都有。”
“这两个不是一回事。坐下,我重新评一次。”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把他当成一碰就碎的人。胡军反而坐下来,伸出了左臂。
检查做了二十分钟。握力、捏力、两点辨别觉,再沿着尺神经走向逐段叩查。苏清鸢每记一项,都会告诉他结果,不用“问题不大”这种话敷衍。
“手指精细动作受损比较明显,握力只有健侧三成。神经恢复慢,按月算,不按天算。”
“还能开车吗?”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治疗,也要看你怎么练。”
“我问的是方向盘。”
苏清鸢抬眼:“方向盘不是靠你一只手攥断的。先把瓶盖拧开,再谈这个。”
胡军没吭声。
针灸只是辅助治疗,她没有把它说成灵丹。银针落下前,她把每一个步骤都讲清楚,提醒他哪些酸胀正常,哪些疼痛必须立刻说。针尖刺入时,胡军左臂忽然抽动了一下,眼前闪过变形车门压过来的白光。
他猛地收紧右手。
苏清鸢停针:“疼?”
“不是。”
“那就呼吸。你现在在医院,不在那辆车里。”
胡军看着她。
她没有追问那场车祸,只把治疗室的计时器调低了两分钟,让他重新适应。
第二次复诊,胡军带了事故科的影像复印件。他想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想找个人证明,那条左臂不是他臆想出来的残废。
苏清鸢把片子和病历对照了几遍,眉头慢慢皱起。
“撞击造成的挤压主要在上臂,但你尺神经受损的位置偏低。这里的软组织瘀伤,还有一个窄长的约束痕。”她指着片子上的一处阴影,“当时除了车门,还有别的东西卡住过你吗?”
胡军回想了一会儿:“安全带,或者碎掉的窗框。我记不清。”
“那就先不写死。”她在病历上记了几笔,“我只说形状不完全吻合,不替你下结论。”
她把病历合上,又让他做了一件看起来毫无技术含量的事:单手系衬衫扣子。
第一颗扣了三次都没进去。胡军的右手捏着扣眼,左手却始终无法准确把扣子送进去,指尖像隔着一层厚布。他渐渐用力,指节发白。
苏清鸢没有帮忙,只在旁边看时间。
第四次,扣子终于穿了过去。
“记住刚才怎么做到的。”她说,“不是更用力,是先让食指稳住方向。你以前拆发动机时也会这样:不是靠蛮力,是先找受力点。”
胡军抬头:“你怎么知道我拆发动机?”
“你的茧和机油印告诉我的。”她收拾起针盘,“病人可以不说,手会替他说。”
“你觉得不像单纯车祸?”
苏清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影像夹回病历,才说:“我觉得一份写得太干净的报告,未必能解释所有伤。”
胡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顿。
“你见过类似的?”
“我父亲留下的旧档里,有一份车伤记录。”她说,“也是撞击伤和神经损伤的位置对不上。报告最后写的是单方事故。”
“患者叫什么?”
“我得回去找。旧档不在医院,也不能随便给你看。”
胡军点头,没有逼她。
苏清鸢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经习惯他这种把所有问题都压回去的样子:“你可以急,但别催我犯法。”
“我没这个意思。”
“那就好。”
治疗结束后,她递给他一块康复握力胶,软硬程度分成几档,只让他用最软的那块。
“每天三组,疼就停。别自己加量。”
胡军捏了一下,胶块几乎没有变形。
他脸色沉下来。
苏清鸢把另一只蓝色的硬胶块收进抽屉:“你现在最想证明的是它不够硬,还是你的手能好?”
胡军没有回答。
“手不会因为你恨它,就恢复得快。”她说,“车也不会。”
那天之后,他把握力胶放在床头,旁边是父亲的维修台账。每天醒来,先做三组训练,再在笔记本上记握力变化。最初几周,数字几乎没有变化,他就把同一行写得很慢,像在给一台暂时修不好的机器做记录。
有一天,他觉得进展太慢,瞒着苏清鸢把训练量加了一倍,又偷偷换成更硬的握力胶。当天晚上,左臂从肘部一直麻到指尖,连碗筷都碰不稳。
第二天复诊,苏清鸢看完记录,直接把那块硬胶收走。
“谁让你加的?”
“我感觉还能承受。”
“感觉能,不代表神经能。”她把训练表翻到空白页,重新写了次数,“神经不是肌肉。你拿意志压它,它不会服从,只会用炎症告诉你做错了。”
胡军脸色很硬:“我没那么多时间。”
“你要去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苏清鸢看着他:“不管你要去干什么,残着一只手去,都不会更快。”
这句话不温和,却准确。
她让他当场重新做了一遍动作,纠正他借手腕和肩膀发力的习惯,又在表格最后添了一栏:疼痛等级。
“以后不是只记你做到了多少,也记身体付出了多少。只往前冲,不看代价,那不叫康复,叫消耗。”
胡军看着那张新表,半晌才说:“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对听不进安慰的人,省事。”
他竟被她说得无言以对。
强子来看他,见满桌都是康复表,想劝他歇一天。
“我没干活。”胡军说。
“你这叫没干活?”强子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别人养伤靠躺,你养伤靠做实验。”
“有数据,才知道有没有进步。”
“那有吗?”
胡军看着最新一栏:“今天比上周多零点四公斤。”
强子咧嘴:“能捏死一只蚂蚁了?”
“差不多。”
强子笑他:“那你以后捏瓶盖,是不是也得先画张图?”
“如果图画得对,为什么不行?”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以后,强子把带来的饭打开,胡军则把那块握力胶重新攥进左手。
又过一周,苏清鸢来复诊。胡军当她的面拧开了一瓶矿泉水。
瓶盖松开的轻响很普通,他却停了两秒。
苏清鸢没有夸他,只把下一档硬一点的握力胶推过来:“现在,可以谈方向盘了。”
胡军抬头。
“不过先说好,”她补充道,“我只负责让你有机会握稳它。你要开去哪,不归我管。”
胡军把新握力胶攥进掌心。
他要去哪,已经想得很清楚。
先回那道弯,再找到那台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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