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后第一年,胡军去了城东的老周汽修。
不是去当工程师,是去洗零件。
老周看了眼他使不上力的左手,把一筐油泥结块的活塞推过来:“洗不干净就走。我这儿不养画图的大爷。”
胡军没解释自己在Q企做过什么。他把零件泡进清洗剂,用右手握钢丝刷,左手负责固定。左手夹不住,就用膝盖顶;膝盖顶不稳,就改夹具。第一天收工,别人洗了三筐,他只洗完半筐,指缝还被割出两道口子。
老周验收时,用手指抹过活塞环槽,摸到一手黑。
“重洗。”
胡军端回去,一句话没说。
第三天,老周又摸到一处残油。
第七天,那只手终于干净了。
老周把活塞扔回筐里:“脑子聪明不等于手上有活。你洗零件的时候,零件不会因为你以前是谁,就给你让路。”
胡军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开始明白,父亲为什么总把工具按顺序摆好,为什么一颗不起眼的卡簧也要擦净再装。图纸告诉他机器应该怎样运转,油泥里的每一项偏差,却告诉他机器实际上经历了什么。
两个月后,店里来了一台变速箱异响的奔驰。
车主跑过三家店,都让他换总成。老周带着人拆检,齿轮和轴承肉眼看不出明显问题,只有油底壳里一层细碎的金属屑。
胡军捻起一撮,在指尖搓开。
“不是普通磨粉。”他说,“有薄片。”
老周瞥他:“所以呢?”
“先查同步器毂,别急着换总成。齿面如果疲劳剥落,碎屑会是这种形状。”
老周没表态,让人按他的思路拆。半小时后,同步器毂被放到灯下,两处齿面果然起了细小的剥落边。
车主最后只换了损坏件,花的钱不到总成报价的三分之一。
晚上,老周在胡军饭盒里多放了一个茶叶蛋。
“眼还行。”他说。
胡军看着那个茶叶蛋,想起父亲,低头笑了一下:“跟您学的。”
“少往我脸上贴。我第一天只教你洗活塞。”
“洗干净了才看得见。”
老周哼了一声,嘴角却动了动。
从那以后,他开始让胡军碰真正的装配活。
胡军左手仍不够稳,就用废铝材做了一个可调夹座,把需要固定的零件卡在台钳旁。夹座角度不对,他拆了重做;夹紧力容易伤铝壳,又垫上不同厚度的铜片。别人靠两只手完成的动作,他想办法用一只手和一套工具完成。
老周试用了一次,嫌他做得丑,却没收走。
“你这脑子,留在Q企不是挺好?”他随口问。
胡军正在给轴承抹油,手停了一下:“被赶出来了。”
“因为什么?”
“说我泄密。”
“你干了?”
“没有。”
老周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也没说要替他评理。第二天,他只是把店里那串备用钥匙扔给胡军:“以后你早来,自己开门。”
胡军接住钥匙,站在原地。
老周瞪他:“别多想。我只是懒得每天从被窝里爬起来。”
钥匙串上还挂着一块磨平的铁片,背面刻着“老周汽修”。胡军握在掌心,比任何口头安慰都沉。
有些信任不用解释。胡军把钥匙挂到腰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谁临时收留在底层,而是在这里重新有了位置。
那段时间,强子常来送饭。他的铺子刚起步,嘴上总说顺路,实际上要绕两条街。有时带两盒饺子,有时只拿一袋馒头,坐下便翻胡军画的夹具图。
“你这玩意儿能不能也给我做一套?”
“你手又没伤。”
“我偷懒不行?”
“工时费照算。”
“咱俩谁跟谁。”
“所以给你打九折。”
强子骂他没良心,却还是把图纸小心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生活刚有了一点秩序,强子就出事了。
那天雨很大,胡军在店里加班,强子先来送饭。巷口停着三名陌生男人,没打伞,逮着他就问胡军住哪儿、平时都跟谁联系。
强子没答,反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领头的只说了一句:“回去告诉胡军,有些东西别再查。烈哥不喜欢山脚下有杂音。”
强子听见“烈哥”,火一下上来了:“你们让他有本事先露脸。”
胡军后来赶到时,巷子里只剩被打翻的饭盒。
强子躺在医院,右腿两根骨都断了。医生说是钢管反复击打造成的,手术能接,今后却很难再完全伸直。
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饭可惜了,今天有鸡腿。”
护士进来换药,他立刻收住笑,等护士走了才问医生怎么说的。胡军告诉他恢复期可能很长,他没再开玩笑,只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以后铺子里的重活归你。”他说。
“本来也轮不到你。”
“那你可亏了,还得管我饭。”
胡军站在床边,脸色比墙还白。
“谁?”
“没看清。”
“强子。”
“看清了又怎样?”强子收起笑,“你现在去找他们,是准备拿左手打,还是右手打?”
胡军攥着床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强子看着他:“哥,别把我算进你的账里。我挨这顿,不是替你,是我看不惯他们。你要真觉得欠我,就把日子过下去,别让我白躺。”
胡军低下头,喉结动了很久。
“他们提到烈哥。”强子说,“我问过隔壁病床的兄弟,跑夜道的,可能是沈烈的人。”
“沈烈是谁?”
“赤鬼。”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拎着一袋换洗衣物,脸上没有平日那点松散:“山下夜道里最不能惹的人。车快,人多,背后还有人替他收场。”
老周说,沈烈成名以后,夜道周围很快多出了一套看不见的规矩。修车铺不准随便替他对手改车,配件商要先看他的脸色供货,谁在不合适的时候赢了一场,下一场就可能分到最差的发车位。
“那些人打完强子,没拿走店里一样东西。”老周说,“不是图财,是让你怕。”
强子闭上眼,像是不愿回忆:“他们一直问我,哥有没有从父母车里拿走什么。我说没有,他们不信。”
胡军立刻想到父亲的测绘纸、维修台账和那枚仍卡在石缝里的徽章。
对方要找的,也许从来不只是他的下落。
“你有没有告诉他们台账的事?”
强子摇头:“连强子我都没告诉,能告诉他们?”
他疼得满头冷汗,还想用玩笑把这事带过去。胡军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些人知道他父亲留下了东西,只是还没找到。
胡军转头:“他开什么车?”
“见过的人不少,敢跟你细说的不多。”老周把袋子放下,“你想凭这点东西找过去?”
“不找。”
老周挑眉。
胡军看着强子右腿厚厚的石膏:“我现在去找他,只会多一个人躺进来。”
那一晚,他没有去砸谁的店,也没有在雨里发誓。他回到老周汽修,把白天没装完的变速箱重新摆上台架,一颗一颗检查齿轮。
手很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拧紧一颗螺栓,他都在记同一个名字。
沈烈。
凌晨,老周进来抽烟,看见他还在,问:“不恨了?”
“恨。”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
胡军校准扭矩扳手,慢慢按下最后一个刻度。
“学怎么把恨做成能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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