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西陲,黑石镇。
戈壁的尽头,风沙常年不休,南来北往的行商、路人络绎不绝;因为地处边关,所以没有太多人愿意在这里营生,但这里却是通往关外的唯一官道。
百来年间没有战事,外人都说西陲安稳,可只有生存在这里的人才懂,边陲的太平,不是富庶安乐,只是穷得安稳、苦得太平,毕竟这里的土地贫瘠。
镇子不大,一条黑石板老街贯穿南北,街面坑坑洼洼,常年被风沙打磨,走一步带一缕灰。镇上没有大户豪门,家家户户都是小门小户,靠天吃饭、靠力气活着,老爷们谁愿意在这里遭罪。
这里的人,一辈子所求很简单,不过是温饱二字。
辰时刚过,天刚蒙蒙亮,老槐树下,益丰号早早开了门。
十六岁的黄子豪,端坐在柜台,拨着算盘。噼啪、噼啪,珠声清脆,是这条老街每日最早的问候。
旁人都夸他聪慧伶俐、心细过人,小小年纪便能管黑石镇益丰号分号的流水账。
可是黄子豪的心里最清楚,哪有什么天赋异禀,不过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他爹是个烂好人,黄老铁本性憨厚心软,是镇上出了名的热心肠。性子软、耳根软、人情热,从不会拒人难处。街坊邻里土墙塌了、农具坏了、搬家缺人手,不用开口,他见了便主动上前搭力;驼队客商货重物沉,路边歇脚缺帮手,他放下自家活计就去帮忙;旁人手头窘迫来借钱,哪怕自家米缸将空,他也会挤出碎银接济。
他人善、热心、肯帮人,故而三教九流朋友极多,镇上闲汉、驼夫、摊贩、走江湖的,都能与他称兄道弟、坐桌饮酒。益丰号的老账房陈先生,便是黄老铁早年结交下的老友。那时候黄老铁还守着补锅摊子,生意红火,陈先生偶尔来修补裂了的铁锅,一来二去相谈投缘,时常凑在一处喝酒闲谈,交情维系多年。谁也不曾料到,往后黄家会落到负债累累的境地。
黄家祖上,传下一门补铁锅的手艺。
西陲边城物资匮乏,铁器金贵,寻常百姓一口铁锅,要用十年数十年,裂缝漏孔皆舍不得丢。黄老铁手艺精湛,炉火一燃,铁锤起落,修补平整、严丝合缝,耐用如初。早年凭着这门踏实手艺,他支起小摊,日日炉火不息,生意络绎不绝,养家糊口绰绰有余,家里虽不富裕,却安稳温饱、无饥无债。
偏偏交友不慎,被一众闲汉日日撺掇蛊惑,初尝赌趣,便再也收不住心,欠下一堆赌债。八年光阴,压得全家是喘不过气来。
母亲吴氏是最寻常不过的边城妇人,温良沉默,从无半句怨言。她一辈子的天地,便是这间土坯屋、一台老织机、一个儿子。
四季晨昏,寒暑无间。天未亮便点灯坐机,夜深星沉仍不停梭。老旧织机“咔哒、咔哒”的声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这个破败之家唯一不散的生机。她指尖被粗布棉线磨得裂口层层、老茧叠生,手背干枯蜡黄,眼底常年布满熬不尽的红血丝。
她织最便宜的粗布,换最微薄的铜钱。大半银钱填进丈夫留下的赌债窟窿,剩下零星碎粮,勉强糊**命。
旁人劝她改嫁、劝她撒手,何苦守着烂赌丈夫、拖着清贫日子。
吴氏只是摇头,默默织布,默默苦撑。
她不求富贵,不求体面,只求儿子能读书明理,能跳出边城底层的泥泞,凭着她一针一线熬出来的血汗束脩,黄子豪七岁入私塾开蒙,安稳读了五年书。
五年私塾,于富庶人家不值一提,于他家,却是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
年少的黄子豪,日日看着母亲熬夜苦织,心底压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重与清醒。
也正是儿子读书的压力、妻子不休的劳苦、家徒四壁的悲凉,狠狠敲醒了沉沦的黄老铁。他终于收了性子,每日早早出门,去商号帮工、给驼队卸货、替人修缮土墙,做最苦最累的粗活,挣最薄最贱的苦力钱补贴家用。
只是旧债如山,杯水车薪,家境依旧清贫。
五私塾结束,黄子豪主动弃学谋生。
家中拿不出本钱做营生,边城谋生门路寥寥。万般无奈之下,黄老铁厚着脸皮,提着半袋自家晒的沙枣,登门拜访老友陈先生,托他给子豪寻一份糊口差事。
陈先生感念旧日情谊,又见黄子豪读书聪慧,算学底子扎实,便向益丰号掌柜举荐,给了他一个账房学徒的位置。
十三岁的黄子豪,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入益丰号三年,他勤恳好学,不争不抢,不贪分毫私利。
陈先生看在眼里,心生惜才之意,半年前正式敲定——提拔他为正式账房,月银二两。
二两纹银在黑石镇是救命的安稳。
黄子豪在灯下细细算过无数次。
半年,可清尽所有旧债。
一年,可让家里彻底翻身。
他心里清楚,这份差事是父亲靠着早年的交情求来的,自己万万不能辜负陈先生的提携。
他仅有的想法,简单到卑微。还清父债,稳住家门,让熬了半生苦的母亲,换上一件无补丁的厚实夹袄,住一间不漏风的屋子,往后不必熬夜织布、不必看人脸色、不必为柴米油盐发愁。
十八岁的少年,无野心、无霸业、无登天妄想。
只想守着算盘、守着账本、守着烟火,把这破败清贫的家,一点点熬回安稳。
镇上人都一样,没有大城市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日子虽然清贫,心里却都是暖和的。
王老六,杀猪匠王胖墩的独子,性子憨厚、热心肠,嘴碎好动,却是真心待人,一双小眼睛随时转个不停。
这一大早,他就包裹着半块温热的野猪肉,抖动着一身肥肉屁颠颠的跑到聚丰号。人都还没有进门,声音就先传进来了:“子豪哥!我爹昨夜宰了一头猪,我给你留了块最嫩的二刀肉!”
他和黄子豪同岁,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有什么事都相互帮衬着,兄弟的情谊,从来都是这般朴素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黄子豪坐在柜台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晨风吹散薄雾,老街渐渐热闹。挑担的、摆摊的、赶路的,人人脸上带着风霜,眉眼间藏着生活的疲惫,却个个踏实本分、温和向善。
他拨着算盘,心里安安稳稳。
只盼熬过苦日子,给操劳半生、满身补丁的娘亲,买一身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新衣裳。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熬下去、稳下去、慢慢变好起来。
他以为,边陲百年太平,往后依旧如故。
他以为,这群挣扎求生、淳朴善良的普通人,能一辈子守着这条小小的老街,安稳度日。
无人知晓,边城之外烽烟已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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