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快马从西边戈壁疯跑过来,马蹄踏得黄沙乱飞,一路冲到黑石镇城门底下。
马上的戍卒满身是灰,甲胄破烂,身上带着好几道血口子。还没等马停稳,他就高举身份铜牌,扯着沙哑的嗓子拼命大喊:“急报!蛮族轻骑绕开关隘,打进西陲腹地了!先头骑兵已到红柳坡!离这里不到一百里!请速速请守将大人带兵支援”。
黑石镇虽是边城,离边关防线黄沙堡也还是有两百里左右,现在距离蛮族入侵差不多过了三个时辰。
镇子上的人一辈子听的都是驼铃声、黄沙席卷声、市井人声,谁也没有经历过战火。所有人都以为边关永远安稳,能和蛮族永远和平相处,这里虽然穷了点,条件艰苦了一点,但也是自己的蜗居之处。
可今天,这急报彻底打碎了所有人的安稳。
镇子大街瞬间乱套了。
街边汤锅没人管,抽烟的老人吓得掉了烟袋,家家户户喊着孩子慌忙回家。女人哭了、小孩闹起来、大人们也慌作一团,百年来的太平日子攒下来的安逸,一瞬间全都没有了。
“子豪,子豪,快点咱们也赶快回家去!”王老六气喘吁吁的跑到益丰号
这战火来得太快,太突然,另一边靠近黄沙堡的营村,住的都是老兵和军属,世代守边;他们经验足,一看到灰黑色狼烟升起,听到号角响起后便立刻带着全村老弱往后撤,匆忙退向黑石镇,侥幸躲过一劫。
但离得不远的枣林村,就没这么幸运了。
枣林村只有二十多户人,全部都是老实种地的农户,村子偏僻、没人设防,手里连一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黄子豪的大姨,就嫁在枣林村。
黄家最难熬的那几年,家里欠债累累、吃不上饭,是大姨经常偷偷送沙枣、送粗粮、送粗布,一次次的帮助黄家渡过难关。大姨为人善良,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来没跟人争过什么。
可乱世不讲善恶,战火从来不看人心好坏。
绕过关隘的蛮族轻骑,冲进了毫无防备的枣林村。
铁蹄进村,刀兵四起。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整个枣林村彻底没了声音。
全村上下,惨遭屠戮,无一生还,财物被劫掠。这就是战争,正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准备去枣林村找赵寡妇的王麻子藏在沙坑里,侥幸活了下来,满是惊惧,他一个泼皮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吓傻了;趁着敌人往隔壁村走后拼了命的赶到黑石镇报信,带回的噩耗,让整个小镇瞬间死寂。
所有人心里都凉透了。
蛮族,真的来了。
很快,官府下达命令:五万大军马上开拔支援,所有衙差全力掩护老百姓在三日内全部战略后撤,愿意参军的留下来,等待朝廷安排。
消息一出,人心彻底散了。
益丰号周掌柜连忙带着心腹伙计收拾细软,遣散了当地的工人后往蜀中郡地区撤离。
偌大的商号,人去楼空,该走的都走了。
唯独教黄子豪做账、看着他长大的老账房陈先生,没有急着走。
他挂念黄子豪,也真心看好这个孩子,关心这个孩子。乱世来临,他想给这个踏实本分的少年一点帮助。
临走前,陈先生单独找到黄子豪,递给他一张写着中部内地住址的信纸,语气诚恳。
“子豪,商号散了,你的差事没了,这是你的遣散费五两银子。黑石镇马上就是战场,不能待了。”
“周掌柜刚刚已经带人先走了,我也准备撤往蜀中郡,这是我的住处。你带着你爹娘跟着我一起走吧。凭你能识字、会算账,我保你在蜀中郡益丰总号找个安稳差事,远离战火,安安稳稳活下去,我先回去了,在益丰号等你,明天一早出发。”这是乱世里,极其难得的一条生路。
黄子豪心里狠狠震动。
他熬了三年学徒,转正半年,眼看外债要清、家里日子要慢慢变好,只要他点头,就能躲开战乱、保住一家人的平安,继续过他想要的安稳日子。
可他转头看着自家破败的小院。
母亲吴氏满脸惶恐,一辈子织布熬苦,从没见过战乱;父亲黄老铁蹲在门口,满脸沮丧和无力。
黄子豪攥着信纸,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不是滋味。
他想要安稳,太想要了。
可枣林村的惨状、大姨一村惨死的消息,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他突然想明白了。安稳,不是熬出来的,不是躲出来的。
是有人挡在前面拼命,才有后方百姓的岁月静好。
他会识字、会算账,可在蛮族铁骑面前,这些一文不值。
他能算清账目,却护不住亲人。
就在这时,镇口传来“咚咚咚”的铜锣声,响亮急促,再次传遍整条长街。
“边关告急!请所有乡亲们立刻撤离,这里即将是下一处战场,愿意参军的明天午时到衙门集合!”
锣声落下,敲碎了黄子豪心里最后一丝苟且念头。
他抬起头,眼神不再犹豫,只剩坚定,心里想着:“先生,谢谢您给我的生路,但我不能走。”
“以前我只想好好做账、还清债务、养家糊口、守好自己的小家。”
“可现在战火燃起,枣林村血流成河,无辜乡亲说没就没。我懂了,没有山河安稳,就没有小家平安。”
“今天我躲去内地,苟活一世,夜里永远睡不着。我对不起惨死的亲人,对不起守边的将士,更对不起脚下这片故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转过身,面对爹娘,一字一句,声音沉稳有力:
“爹,娘。账房的安稳路,我不走了。”
“从今天起,我弃珠执戈,参军入伍。”
“我不求当官,不求富贵。我只想拿起刀兵,守好我们的家,守好这片边城故土。”
“不让枣林村的悲剧,再次发生。”
风沙呼啸而过,吹遍黑石老街。
这一刻。
那个只会拨弄算盘、一心只求安稳的布衣少年,彻底变了。
黑石镇,少了一个老实账房。
边陲烽火里,多了一个誓死戍边的少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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