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局势日渐紧绷,一道紧急军令骤然传遍斥候营各个小队。
由斥候营清理两百里内惨遭洗劫的村落,那遍地尸骸狼藉,无人收尸、无人安葬,任由风沙侵蚀血肉,凄惨无比;同时若不及时处理很有可能会爆发疫情。
军令:斥候营各小队分头行动,清扫战地、收敛遇难百姓尸骨、就地妥善掩埋。同时探查敌情,清剿残留游骑、拔除潜伏哨探。
对于刚刚入营的新兵而言,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实战外勤。
没有操练场上的花架子,没有循序渐进的磨合,直面的就是最真实、最残酷的战争血腥,也是磨砺新兵胆量、淬炼心性的第一道关卡。
赵武带领人手轻装速行,黄子豪赫然位列其中。
而命运残酷的安排,往往猝不及防——赵武小队此次负责清扫探查的片区,正好是枣林村。
小队一路向西疾驰,都是新兵,好多连骑马都骑不好,包括黄子豪,仓促训练了两天,对他这个曾经的账房先生来说,可谓是一大考验。
越往西走,空气便愈发压抑。清爽的风声彻底消失,风中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黄土焦糊味、枯草腐烂的怪异气息,死死压在众人胸口,让人呼吸发紧、心神发沉。
当一行人踏入枣林村村口时,往日所有的祥和美好,彻底碎裂殆尽。
昔日的枣林村,绿树环绕、鸡犬相闻,村民世代勤恳耕种、安居乐业,是远近闻名的安稳村落。
可在此刻,整座村子死寂如坟场,到处是断墙残垣,家家户户门窗碎裂、院舍倾颓。地面布满杂乱的马蹄印、凌乱的脚印、断裂的农具、散落的粗布衣物。干涸发黑的血迹浸透黄土,从村口一路绵延至村落深处,斑驳刺眼,触目惊心。
全村无声,不闻一声人语、不见一丝活物。唯有凛冽的风沙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嘶吼,像是无数枉死冤魂在低声泣诉。
黄子豪脚步骤然僵住,呼吸瞬间停滞,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目光穿透满目疮痍,他一眼死死锁定了村头那座熟悉的矮墙小院——那是他大姑的家。
从小到大,大姑最是疼他。
嫁入枣林村多年,年年秋收,大姑总会特意备好满满一袋红枣、一筐杂粮,亲自送到黄家补贴家用。尤其是前几年黄家负债累累、日子最难熬的时候,也是大姑暗中不断接济米面、悄悄塞钱贴补,从未半点嫌弃,待他更是视如己出,百般疼爱。
可如今,温馨小院彻底的沦为了废墟。
院门前的泥地上,大姑单薄的身躯蜷缩在地,衣衫破碎不堪,满身血污凝固发黑。她双手死死护在身前,是临死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家人的姿态。
不远处的石磨旁,姑父躺在血泊之中,粗糙的手边,紧紧攥着一截断裂的木棍。临死之前,这位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子,曾手持木棍奋力反抗,以血肉之躯,拼死护家,至死未退。
而墙角之下,那一道稚嫩小小的身影,彻底击碎了黄子豪心底最后一丝镇定。
那是他七岁的表弟,小小的身躯静静趴在冰冷黄土之上,稚嫩的掌心之中,还死死攥着半颗没吃完的干枣。
往日里,这个活泼吵闹的孩童,总爱追在他身后一声声喊着表哥,嬉笑打闹、绕院奔跑,鲜活又可爱。
可现在,双目紧闭,气息全无,再也不会吵闹,再也不会欢笑,再也不会甜甜喊他一声表哥。
至亲一家人,满门惨死,无一活口。
短短两月未见,善良敦厚的大姑一家,尽数陨落在蛮族屠刀之下,家破人亡,尸骨寒凉。
轰!
黄子豪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连日军营苦修的疲惫、被人暗中下手边入斥候营的委屈、安稳日子被打破的不甘、所有的琐碎恩怨与个人得失,在眼前这血淋淋的家国惨剧面前,瞬间烟消云散,渺小得不值一提。
赵武看着他僵立不动的孤寂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沉重与不忍,声音低沉沙哑:“是你的亲戚吗?”
“我大姑一家。”黄子豪嗓音干涩沙哑,字字沉重如铁。他眼底没有崩溃的泪水,没有失态的痛哭,只剩一片刺骨的冰冷,以及心底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滔天恨意。
“我亲手安葬。”
他抬手谢绝了所有队友的帮忙,独自迈步,缓缓踏入残破死寂的小院。
从前数年,他是镇上的账房先生,一双手纤细干净,常年只握笔墨、算筹、账本,从未沾过尘土,更从未触碰过血腥尸骸。
可如今,乱世无情,山河破碎,亲人惨死,他别无选择。
黄子豪缓缓弯腰,小心翼翼拂去亲人身上的黄沙碎土,轻轻抚平大姑凌乱破损的衣衫,一点点替她合拢圆睁的双眼,摆正姑父僵硬冰冷的身躯。最后,他伸出手,轻轻抱起年幼的表弟,将小小的身子安稳平放于黄土之上。
他跪在浸染血迹的冰冷土地上,徒手刨土、搬移碎砖、堆砌坟丘。
十指飞速翻动黄土,指尖很快磨得通红发胀,掌心蹭出密密麻麻的细密血口,鲜血混着尘土、残血黏在一起,阵阵钻心剧痛席卷全身。
可他浑然不觉。
每一捧黄土落下,掩埋的是至亲尸骨,褪去的是年少稚嫩,铸就的是铁血初心。
他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堆起三座整齐的土坟,又寻来平整木板,以碎石为刃,亲手刻上亲人名姓,稳稳立在坟前。
做完一切,他躬身三叩。
三叩落地,尘埃落定。
黄子豪的心境,彻底蜕变,脱胎换骨。
初入军营之时,他所求不过乱世自保,也为家乡尽一点力。
被人暗中编入斥候营,他心中不甘,也只是想拼命活下去,熬过乱世,保全自身。
可此刻,看着大姑一家满门惨死,看着枣林村全村百姓尸横遍野、无辜枉死,他有了新的想法。
世间太平,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这世间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勤恳耕种、安分守己、善良度日,一辈子没有招惹纷争、没有害人利己。
可蛮骑一朝入侵,便可肆意烧杀抢掠、破家灭门,寻常百姓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只能引颈受戮,任人宰割!
普通人的安稳,脆弱的如风中残烛,一吹即灭。
之所以乱世惨剧频发、百姓流离惨死,只因外敌凶悍猖獗,只因边关无精锐锐卒镇守,只因护国将士不够强!
这一刻,黄子豪跪在亲人坟前,立下心志,铁骨铮铮,永世不改!
他要拼命磨砺筋骨、习练杀术,拼尽全力变强!变强!再变强!
他日挥刃斩寇,斩尽所有犯我疆土、害我黎民的蛮族!
他要护身后万家灯火长明,护天下寻常百姓安稳度日,护这片故土再也不生枣林村这般血泪惨剧!
安葬完大姑一家,黄子豪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悲怒与恨意,转身投入全村尸骨的收敛安葬之中。
此刻的他,神色冰冷坚毅,动作沉稳利落,沉默得吓人。
他与小队队友收敛全村散落的无名尸骨,小心翼翼遮盖遗体、挖坑覆土、垒石为记,让每一位枉死的村民,皆能入土为安,不再曝尸荒野。
小队所有人都沉默,哪怕是见过世面的赵武同样如此。
众人从最初的混粮度日、苟活避死,心底也悄然生出一丝沉甸甸的守土责任。
一行人从正午忙至黄昏落日。
枣林村所有遇难百姓尽数妥善安葬,无名尸骨皆归黄土。
随后赵武带领全队,仔细探查周遭十里沟壑、荒滩、密林、山坳,一寸寸排查清扫,确认无敌军潜伏哨探、无残余游骑踪迹、无任何边境隐患,方才整队,返程。
归途风沙烈烈,呼啸吹乱众人衣衫,却再也吹不散黄子豪眼底的铁血恨意与护国初心。
两日极限苦修磨骨,一场血殇彻底立心。
明日,三十万朝廷援军将会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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