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一。
洪宪三年的时候,我在内府管过三个月的册子。白天擦架子,晚上在灯下把架上的名字往新簿上上誊。誊到第三架第七层,有一摞是中平二十四年的,纸都脆了,一翻就掉渣。
那一摞里有一份名单,抬头写着四个字:襄平出城。
名单上五千三百四十七个人。每个人后面跟着一行小注,写的是哪一年哪一月死的,死在哪儿。前面大半页注得密密麻麻,到中间忽然稀了,一片空白。
我那时候刚学写字不久,捧着那份册子去问一个老书吏。
我说,这中间怎么空了一块。
那老书吏摘了老花镜,凑近看了半天。
他说,哦,这几页被蠹鱼吃了。
我说,吃之前上面有没有字。
他说,应该有。
我说,那不就断了。
那老书吏把名单从我手里抽回去,合上,放进第七层,然后把手在袖子上蹭了两下。
他说,断了就断了。中平二十四年死的人那么多,谁能一个个记得。
他说完就把架子上的灰尘往自己这边掸了掸,转身去找别人说话了。
我那年没敢再问。
我那时候每日从宫城西门进来,走三百七十步到殿前的阶下,站在东边第四列。我站的那个位置看不见皇帝的脸,只能看见他袍子的下摆,和靴子上沾的一点土。
我这辈子听过很多人说袁熙这个人。
有人说他是天生的将种,有人说他是乱世的巨盗,也有人在酒后说他其实什么都不会,只是命好。
我从来不跟人争。
我在阶下站着的时候,只想过一件事:中平二十四年正月十七那天夜里,出襄平西门的那五千三百四十七个人,最后活着走到安定的,是三千九百一十一。
那一千四百三十六个没有走到的人,名字都在那摞被蠹鱼吃了一半的册子上。
我今天把这些写下来,不是为了给谁立传。
我只是记得那年初春,雪下得很大,我牵着一匹马站在襄平西门外的道上,回头往城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陈狗剩,洪宪三年冬,记于内府值房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