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靠在墙上没动。
五楼楼道的声控灯又灭了一盏，只剩拐角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勉力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投在斑驳的水泥墙面上。
空气里混着老小区特有的潮气和隔壁窗户飘来的酱油味儿，凉飕飕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破窗缝里灌进来，顺着他后脖颈往下钻。
他深吸一口气，让心率稳在72——系统绿区最舒服的位置。
然后那段心声就砸了进来。
清晰得像有人拿扩音器怼在他耳边，连语气里的焦灼都一清二楚：
“这死宅男要是搬走了，空三个月租不出去，下季度物业费都凑不齐，要不吓唬他一下扣电脑抵房租？”
苏墨：“……”
好家伙。
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
手伸出去接那张纸的时候，指尖故意抖了一下——刚失业的人嘛，反应得像那么回事。
催款单很正规，标题加粗，《催缴租金通知书》，下面一串条款码得整整齐齐，末尾一个红色电子章，比他公司的辞退通知书都严谨。
苏墨假装逐字逐句地看，余光却飘向视野右下角的系统界面——
【沈知意：好感度 15（盘算）】
心率条在黄区边缘晃悠，78、80、82，像一台快要过热的手机。
他赶紧松了松衬衫领口，借低头的动作深呼吸了两下，把心率压回74。
不能让系统罢工。现在这玩意儿就是他唯一的手牌。
沈知意见他杵着不说话，抱臂的姿势微微收紧了，下巴抬了抬，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扫过来，像验货一样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
“明天之前，要么把钱交了，要么搬走。”
她的声音冷而平，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苏墨刚要把催款单翻过来看背面——其实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需要时间——沈知意又补了一句。
“你屋里那台笔记本电脑，看着还值几个钱。”
这句话一出口，系统像是被人按了加速键，一段心声“啪”地弹了出来：
“那电脑要是能抵三个月房租就不亏，回头找个二手回收的问下价——不行，二手贩子肯定压价，还是闲鱼自己出……”
苏墨的嘴角差点没绷住。
他赶紧把催款单从右手换到左手，用折纸的动作掩盖了一下。
“这破电脑能抵三个月房租”——这逻辑完美闭环，就像那种“你欠我一顿饭所以你必须以身相许”的渣男式推理。
但是。
苏墨抬起头来。
他看得很清楚：沈知意这栋楼一共十二户人家，眼下租出去的只有七户。
空着的五套里有两套是毛坯。
走廊灯坏了两个月没人修，声控开关是上上个季度的型号，灵敏度差得像老年机的指纹识别。
这些信息都是他住在五楼半年多用眼睛攒出来的，不需要读心。
更要命的是，沈知意身上那件灰色家居服，袖口磨得起毛边了。
一个真有钱的包租婆，不会穿袖口起球的家居服站在走廊里催租。
她比他还紧。
苏墨把催款单仔仔细细地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
整个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整理一份不太重要的文件。
然后他开口了。
“沈小姐。”
沈知意的目光冷淡地扫过来。
“你上次在电话里跟人说，物业费涨了，你也在跟物业扯皮。”苏墨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这样——我帮你把小区监控系统的后台漏洞修了，抵这个月房租。”
走廊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某户人家的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
沈知意的瞳孔缩了一下。
系统像是被戳了开关，心声像弹幕一样刷屏：
“他怎么知道物业费的事？
我就在电话里跟闺蜜提了一嘴！
这人在我门口装窃听器了？
不对，我在自己屋里打的电话……难道他有透视眼？
也不对，这人成天窝在屋里敲代码，连外卖都只在门口拿——“
苏墨默默听着，心里把“我就在电话里跟闺蜜提了一嘴”这句话存了个档。
果然，她的电话是敞着窗打的。
这栋楼隔音差得像纸糊的，三楼吵架五楼都能听见完整台词。
他之前不是故意偷听的——是那个隔音实在是离谱到你不听都不行。
但沈知意不知道这个。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冷脸，像结了冰的湖面，但领口那颗扣子下面的喉结位置，有一小块皮肤在微微发红。
她嘴上说：“不需要。”
声音还是冷的，像宣判。
但心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修倒是能省两千块物业罚款——上个月监控坏了三周，物业说整改不到位要罚两万，砍了半天价砍到两千……可这男的是程序员，万一在我家网络里装后门怎么办？
不行，不能让他碰电脑。“
苏墨心里“咔嚓”一下，像打火机点着了烟。
两千块物业罚款。
——这就是她的小辫子。
他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刀：
“你不放心的话，我当着你的面修。”苏墨抬起眼睛，语气诚恳到挑不出毛病，“你盯着屏幕，我动手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一行代码都不让你错过。”
沈知意咬了一下后槽牙。
这个动作很小，但苏墨看得一清二楚——她的下颌骨绷了一下，像在咬碎什么。
系统跟着弹了出来：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可两千块罚款真不划算，况且小区监控后台那个漏洞我早就发现了，每次调监控回放都卡得要死，像九十年代拨号上网……”
“修不好，”沈知意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照常搬走。”
“行。”苏墨点头，干脆利落。
他答应得太爽快了，沈知意反而愣了半秒，像是没预料到他连讨价还价都不来。
系统界面在视野里闪了一下：
【沈知意好感度 +5，当前 20（戒备-观望）】
下面一行灰色小字浮现出来：
【碎片心声信号增强，可捕捉短句。】
从“模糊碎片”到“短句”——升级了。
苏墨心里松了半口气，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他朝沈知意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房门走。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咔哒”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调料包和隔夜咖啡的混合气味，像一间小型化学实验室出了事故。
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
然后视野里炸开了一行红字。
【心率过低，系统休眠。恢复时间未知。】
苏墨：“？？？”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界面，刚才还好好的心率条已经缩成了一个灰色的横杠，上面没有任何数值。
像一台拔了电源的显示器，只剩一片死寂。
“不是——”
他抬手拍了两下胸口，“咚咚”两声闷响，像拍一个不争气的老冰箱。
“老子连电费都快交不起了，你还要我心跳稳定？”
系统没搭理他。
完全没搭理。连个错误提示都没有，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苏墨站在黑暗的出租屋里，扶着额头缓了两秒。
冷静。冷静。
读心术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明天修监控是他唯一的翻盘机会，修好了免一个月房租，两千八百块。
修不好就得滚蛋。
就算系统半路掉线，他也是个正经程序员——一个正经的、写了三年后端的、被公司优化的程序员。
修个小区监控后台，他闭着眼都能搞。
大概。
苏墨把电脑包扔到床上，自己跟着倒下去，弹簧床垫“吱嘎”一声抗议，像这间屋子对他的生活状态表示不满。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半分钟，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被踩扁的章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侧过头去看——
银行短信。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当前余额：312.6元。】
苏墨盯着“312.6”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三百一十二块六毛。
连下个月房租的零头都不够。
方便面还有两包，咖啡是公司茶水间接的速溶包，囤了十几袋。
他现在全副身家加起来，可能还不如沈知意那只灰色文件夹值钱。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
明天九点修监控。
修完免房租。
然后想办法用系统搞钱。
股市、商业情报、谈判筹码——只要系统别掉线。
就在他脑子开始发沉、意识模糊的边缘——
“咚咚。”
敲门声。
清脆、克制，两下，不多不少。
沈知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是那个冷到掉冰碴的调子：
“明天九点，别迟到。”
苏墨睁开眼，盯着门板上那道被前任摔出来的裂缝，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门缝底下，走廊那盏昏黄的灯，正在一明一暗地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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