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镇逢五赶集,陈有余天不亮就支好了摊。
三块木板拼的台子,上头摆着灵果、干药材、几把镇上人自己扎的扫帚,最值钱的货是半筐青皮灵枣,收购价三文一颗,他卖五文,净赚两文辛苦钱。摊子后头撑着块旧布幡,上书四个歪字——“余记杂货”。字是老孙头写的,陈有余嫌他笔力太软,老孙头翻了个白眼:“你行你写。”陈有余想了想,没写,把布幡往那儿一插,爱看不看。
平川洲地面平,土也肥,灵泉井浇出来的灵田能种出半灵半凡的果子,镇上人靠这个吃饭。陈有余从六岁起就在这井边混,谁家灵田该浇水了,谁家药铺缺一味辅料,他门儿清。靠这个脑袋瓜,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勉强凑合。
日头刚爬上树梢,镇东头来了一行人。
打头那个胖子,穿一身黑红锦袍,腰上挂块铜牌,走路时肚子先到、人后到。身后跟着五个短打汉子,个个虎口带茧,一看就是练过几手的。胖子走到灵泉井旁边,绕着井口转了一圈,用脚踢了踢井沿的青石条。
“就这口井?”胖子回头问一个瘦子。
瘦子哈着腰:“周管事,就是这口,全镇八百多亩灵田全靠它。”
陈有余认得那瘦子,镇上原来的收租管事刘二,上个月换人之后刘二就成了跟班。他手里攥着一颗灵枣,慢条斯理地啃。
周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往井台上一拍。
“从今年起,丰年堂改了规矩。灵泉井归堂里直管,井契三天内交上来,不交的——”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周围赶集的人,嗓门拔高了,“填井。”
井口周围立时炸了锅。灵泉井是石桥镇的命根子,填了井,八百亩灵田断水,浇不上灵泉的果子减产一半以上,镇上的药铺没了井水配药,连煮饭都得去三里外的河沟挑水。陈有余的摊子虽小,可他收的灵果全靠井水泡过才保鲜,井一填,他的生意直接黄。
没人吭声。丰年堂是这一片最大的宗门外围势力,堂主郭铁山筑基后期,镇上有心气的年轻人去拜师,人家连门房都不让进。周管事新官上任三把火,谁先出头谁挨烧。
偏偏有人不信邪。
“周管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堆后面响起来,“老朽在石桥镇行医四十年,这口井是全镇人的祖产,井契写的是镇公会的名字,您这一句话就收走,不合规矩吧?”
老孙头挤到前面,白胡子打结,身上还系着药铺的围裙,手里攥着一杆称药材的小秤,秤砣在秤杆上晃晃悠悠。陈有余远远看着,眉头一皱。老孙头是镇上唯一的大夫,也是唯一会配凡药里带灵引的老手,陈有余的“软筋散”“清心粉”全出自他手。可再怎么说,一个瘦巴巴的老头跟五个练家子较劲,这不是找打么。
周管事上下打量老孙头一眼,笑了一声:“规矩?我大老远从堂里过来,就是规矩。”他抬手一拂袖。
动作极随意,像是赶苍蝇。
老孙头整个人飞出去两丈远,后背撞在陈有余的摊板角上,摊上的灵枣骨碌碌滚了一地。陈有余眼疾手快,先兜住装干药材的布袋,再一屁股坐地上假装去扶老孙头。
“孙爷!您没事吧孙爷!”
他一边喊一边用袖子垫着去托老孙头的背,掌心触到伤处时他心里一咯噔。肋骨没断,但皮肉下隐隐发烫,像是一股热流往里钻。陈有余借扶人的姿势低头扫了一眼,老孙头后背衣裳破了一道口子,伤处皮肤泛着极淡的青黑色,不是瘀血的那种青。
他再抬头看周管事。胖子还在井口摆威风,根本没往这边瞅。陈有余眼底极快地过了一缕暖光,照心瞳自发转了一下——周管事身上那层炼气后期的灵力光晕里,夹着一丝浊黑色气息,细如发丝,盘在丹田外侧,像一条睡着了的虫。
普通拳脚不该打出这种伤。
陈有余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把老孙头架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周管事好功夫!一个老爷子您也下得去手,丰年堂的威风,咱石桥镇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嗓门亮,赶集的人全听见了。周管事皱了皱眉,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当街揍一个卖果子的,只冷哼一声:“三天,记清楚了。井契不交,井口封死,人赶出镇。”
说完带着人走了。瘦子刘二小跑着跟上,路过陈有余摊子时脚下一顿,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快步追上去。
陈有余架着老孙头往药铺走,路上压低声音:“孙爷,您后背那道伤不对劲。那胖子手上不干净。”
老孙头咳了两声,喘匀了气才说:“我摸到了。那股劲儿钻进肉里就往骨头缝里渗,凡药压不住。得用灵泉井底下的泥敷,可那口井——”
“那口井现在归周管事关了。”陈有余替他把话说完。
回到药铺,老孙头趴在床上让陈有余帮他清创。陈有余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把刚才照心瞳看到的那缕浊黑气说了。
老孙头沉默了一阵。
“有余,你扶我起来。我跟你说件事。”老孙头靠着墙坐好,手指头捻着床沿,“三十年前,镇上出过一场怪病,三个月死了十几口人,浑身发黑,灵气往外漏。后来来了个游方道士,说病根在井底,下去待了一宿,第二天人走了,病也停了。那道士临走前跟我说,井底有块‘老东西’,镇得住一方水土,但镇不了一辈子。”
陈有余眼皮一跳:“那周胖子要井契,不是贪财?”
“贪是贪,他那个堂主郭铁山也贪。但今天打我那掌不对劲,普通炼气修士没那手段。”老孙头看着他,“有余,你下井去看看,井底最近冒热气,我前天打水的时候就觉出来了。你别碰那老东西,就瞧一眼。”
“您让一个卖果子的下井?”
“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小子身上的怪事多了去了,你当爷爷我老糊涂?”
陈有余沉默了一下。老孙头确实看出来了。他体内那股暖流这些年越来越不安分,有时候晚上睡觉能从手指尖冒出火星子,把床单烫个小窟窿。他一直用凡人的笨法子强压着,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当天晚上,周管事的人果然在井口贴了封条,还搬了条长凳搁旁边,留了两个人值守。陈有余从后街绕到井对面的暗沟。这条沟是镇上人修来排雨水的,直通井壁底下的石缝。他从小在这条沟里钻来钻去,比对自己家灶台还熟。
脱了外衣塞在石头缝里,深吸一口气,从暗沟口潜进去。井底的水比他想的凉,但靠东面井壁那一侧的水明显温一些,像有人在底下烧火。他顺着温水的方向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砖,抠出来,手指头触到一个凹槽,槽里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黑不溜秋,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
手指碰上去的一瞬间,他体内那股压了十几年的暖流轰地炸了。
烫,但不疼。暖流从丹田往外翻,顺着经脉冲向四肢,最后汇聚到指尖,被那块黑金属片吸了进去。金属片上的纹路一条条亮起来,又暗下去,反复三次。陈有余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浮现出几个模糊的画面:一大片黑影从天边压过来,有人在吼,有东西在碎,最后是一团火缩成拳头大小,落进一口井里。
画面断了。
他回过神来时,手指还贴在金属片上,但脑子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多了一双眼睛,能看见的东西更细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残留一丝极淡的金红色——以前是从指尖冒火星子,现在能收住了。
同时他看清了金属片上纹路的走向。这哪是什么普通灵器残片,这上面的纹是古墟残痕的边角料,整片纹路像一棵树的树根,他手里这块只是其中一截。难怪周管事盯上这口井,余烬道的人怕不是冲着这个来的。
陈有余把残片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原路钻出暗沟。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赶紧套衣裳。
第二天一早,周管事的人来井口加第二道封条,发现封条旁边多了一张黄纸告示,用灵枣汁粘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灵泉井水泡茶,免费试喝三天。周管事请客,大家敞开喝。”
底下一行小字:“井封了,但暗沟没封。想喝自己接。——余记杂货。”
井口围了半镇子人,拎着壶的、抱着罐的、端着锅的,排着队从暗沟口接水。一个老太太接了半锅回去烧开泡茶,逮着人就夸:“周管事大气!封了井还请咱喝茶!”
周管事赶到的时候,脸黑得跟井底的淤泥一个色。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告示,又抬头看了一眼排队的镇民,嘴角抽了半天,到底没当场发作,转头就走。
陈有余在人群里嗑瓜子,笑呵呵地喊了一嗓子:“周管事慢走!明天还免费啊,您别客气!”
周管事脚步一顿,走得越发快了。
晚上收摊,陈有余把残片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油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纹路比昨晚又清楚了一些,但那几个画面一直卡在脑子里转不出去。
他拿筷子敲了敲残片:“你说你是个什么东西?大能?至宝?”
残片安安静静,一点反应没有。
“哑巴啊?”
还是没反应。
陈有余撇撇嘴,把残片揣好,吹灯睡觉。临闭眼前他想了一件事:周管事吃了这么个哑巴亏,三天之内必来报复。而且郭铁山三天后到,那个烬先生也不知道什么路数。
得提前把坑挖好。
他翻了个身,又摸出残片捏了两下。
“明天给你想个名字。老黑?二黑?”
残片依旧沉默。
“行,不搭理我。明天想。明儿见,老黑。”
油灯灭了,残片在黑暗里极轻微地亮了一下,像是有人翻了个白眼。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