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余第二天出摊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余记杂货”的布幡旁边多了块小木板,上头用炭条写了五个字:灵泉茶,免费。底下又缀一行小字:周管事请客,不喝白不喝。木板往摊角一戳,他搬了条板凳坐那儿嗑瓜子,等着鱼上钩。
头一个来的李婶,拎着半旧的铜壶,左右张望了两眼,压低嗓门:“有余,那水……真是暗沟里接的?”
“井封了,暗沟没封。我昨晚上拿纱网滤了三遍,比井口打的还干净。”陈有余拍拍胸脯,“您放心喝,喝出毛病我赔您一筐灵枣。”
李婶信他。陈有余在这镇上卖了八年果子,从没往果子里掺过次品。铜壶灌满了,临走还撂下一句:“那周管事真不是东西,孙大夫回去躺了半宿才缓过来。”
“可不嘛。”陈有余嗑着瓜子接话,“我今儿一早就去药铺看了,孙爷腰上青了一大片。”
这话他编的。老孙头伤在背上,他故意说腰上,等李婶传出去,全镇都会知道“周管事打老人腰”。传话这种事,偏差越离谱传得越快。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摊子前头排队接水的队伍里就多了七八个生面孔。王屠户端着个大铁锅,张嘴就问:“有余,听说周胖子把孙大夫腰打折了?”
“哎哟王叔,您可别往外说,孙爷不让传。”陈有余嘴上拦着,手却麻利地给人灌水。
王屠户一拍大腿:“这还得了!我这就去药铺看看孙大夫!”端着铁锅就跑了,水洒了一路。陈有余在后头喊:“王叔您慢点!锅里的水够煮三碗面了!”
到中午,镇上已经传出了三四个版本。最离谱的一个是“周管事一脚把老孙头踹进井里,陈有余跳井救人,俩人泡了半个时辰才上来”。陈有余听完差点被瓜子呛死。但效果达到了。镇民们排着队来接“周管事的茶”,接完了就聚在井口骂周管事,骂完了又接一壶回去给邻居尝尝。周虎贴的那两张封条在风里哗啦啦响,活像两片笑话。
下午未时,陈有余收了茶摊,挑着空筐去镇东酒馆“醉三斤”送灵果。醉三斤的掌柜姓钱,跟陈有余是老交情。陈有余每个月给他送两筐灵枣换几壶酒,灵枣泡酒,钱掌柜的手艺镇上独一份。
“钱叔,今儿不送枣。”陈有余往柜台上一趴,“跟您打听个人,周虎周管事,常来您这儿喝酒?”
钱掌柜擦着酒碗,眼皮一翻:“天天来,每晚酉时准到,一个人坐靠窗那桌,点一壶青叶酿,喝到亥时才走。喝多了就吹牛,说自己在堂里多受重用,马上要升执事了。”
“爱喝什么酒?”
“青叶酿,就好这一口。喝别的他嫌不够劲儿。”
陈有余从兜里摸出几颗灵枣搁柜台上:“钱叔,跟您商量个事。今晚他来了,您把我这枣切碎了泡一壶给他上,就说您新酿的‘灵枣青叶’,请他品品。多出来的枣您留着吃。”
钱掌柜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瞅枣:“你小子憋什么坏水?”
“您这话说的,我一个小摊贩能有什么坏水?就是想跟周管事拉拉关系,把井契的事求求情。”陈有余一脸诚恳。
钱掌柜不信,但枣收了。陈有余又掏出一小包东西,是早上老孙头塞给他的“清心果粉”,磨得极细,掺在酒里没颜色没味道,喝了通体舒坦,就是让人话多。
“这个也劳您费心,泡枣的时候一块儿搁进去。”
钱掌柜捏了一撮闻了闻:“老孙头的手艺?”
“您一闻就闻出来了?”
“除了他谁还闲着没事把清心果磨这么细。”钱掌柜把粉包收了,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有余不走。他找了个墙角桌子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耗到酉时。酒馆里的人越聚越多,周虎果然准时到了,大摇大摆往靠窗的位子一坐,粗嗓门喊了声:“老钱,老样子!”
钱掌柜亲自端了壶酒过去,笑嘻嘻的:“周管事,今儿给您尝个新鲜的,灵枣青叶酿,我新琢磨的方子。”
周虎“嗯”了一声,倒出来一喝,咂了咂嘴:“还行,枣味有点抢。”
“您多喝两杯就顺了。”
周虎还真多喝了两杯。一壶见底的时候,他脸泛红光,嗓门拔得比平时还高,拍着桌子跟手下吹:“你们瞅见今天井口那帮傻老百姓没有?排着队接水,还喊我请客!他娘的,老子请他们喝洗脚水还差不多!等井契拿到手,老子把井口一封,我看那帮人还笑不笑得出来!”
陈有余在墙角嗑瓜子,心里把周虎记上一笔:贪杯,好面子,嘴不严。而且听他话里的意思,井契上交之后井口还要封死,不像单纯收租,倒像是在藏什么东西。跟老孙头说的“三十年前怪病”对上了。
周虎又灌了两杯,话更多了:“堂主说了,这井底下有‘好东西’,让我先把契弄到手,回头堂主亲自来查看。那卖果子的小子今天还跟我耍滑头——等我把契拿到,先把他摊子掀了,让他知道周管事三个字怎么写!”
陈有余嗑瓜子的手一顿。堂主亲自来查看?还要看井底“好东西”?老孙头说井底有块“老东西”,余烬道的人也在找。这三件事撞到一起,那就不是收租的事了,井底那块残片是正主儿。
他又想起昨晚上摸到残片时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大片黑影从天上压下来,有人在吼,有东西在碎,一团火缩成拳头大小落进井里。三十年前游方道士说“老东西镇得住一方水土”。那团火就是墟火余烬,落进井里,跟井水融在一起,镇上人喝了这么多年井水,灵田长得好、药效足,根子在这儿。余烬道怕是三十年前就盯上了,只是没得手。
周虎喝得醉醺醺的,结账时多给了钱掌柜几文,歪歪斜斜走了。陈有余等他出了门,凑到柜台前头:“钱叔,他每天都从镇东那条窄路回去?”
“回丰年堂就那条路近,走别的路得绕半里地。他这人最怕多走路。”
陈有余点头,把桌上剩下的瓜子兜进兜里,临走撂下一句:“钱叔,明晚还给他上灵枣青叶。”
“又上?”
“嗯,这回枣我给您切大点。”
他出了酒馆往家走,一边走一边盘算。镇东那条窄路他再熟不过,两旁是排水沟,沟上盖着青石板,年头长了有几块松得厉害,一脚踩上去能翻。周虎明天带人来掀摊,走这条路最顺脚。他得提前把摊子挪到窄路旁边,再找个由头把沟盖板弄松。
到家点了油灯,他把残片摸出来搁桌上。今天一天没搭理它,残片上的纹路居然又清楚了一点。他拿筷子戳了戳:“老黑,问你个事,三十年前有个道士下井,你见过没有?”
残片安安静静。
“那道士把你挖出来又给塞回去了?还是压根没动你?”
残片亮了一丁点,又灭了。像极了老孙头被问烦了翻白眼的样子。
“哦,挖出来又塞回去的。那道士够意思,没把你顺走。”陈有余把残片翻了个面,“明天我把周虎坑了,你给不给面子出点力?”
残片没亮。陈有余拿筷子敲了它两下:“行,不出力拉倒,我自己来。你就搁兜里待着,别给我添乱就行。”
他把残片揣好,吹灯躺下。临闭眼前又想起一件事:老孙头说郭铁山三天后到,烬先生可能会提前来。万一烬先生明天就到了,他那点软筋散和沟盖板就不够看了。得提前想好退路。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老孙头白天塞给他的“迷神散”小包,掂了掂分量。够用两回。
“老黑,”他对着黑暗里说,“要是明天烬先生来了,我就把你扔出去砸他。”
残片在兜里极轻微地烫了一下,像在说:你敢。
陈有余乐了:“行,有反应就好。睡吧,明儿还得早起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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