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第二天真给陈有余蒙了眼。
布条是药铺包药材的旧纱布,叠了两层,往眼睛上一系,什么都看不见。老孙头拿根竹竿在旁边敲地,敲一下报一个方位:“左三步,石头。右两步,草窝。往前一步,狗屎——绕开。”
陈有余在破庙院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脚下摆着老孙头从河边捡来的鹅卵石,排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说是“模拟水阵”。圆心里搁了块破瓦,瓦上画了个圈,算是“阵眼”。
“水阵跟排水沟一个道理,水往低处流。”老孙头拿竹竿戳了戳地面,“你琢磨琢磨,水从高处灌进来,阵里的水往哪走?”
“往低处走。”
“低处在哪?”
“阵眼在脚下。”陈有余重复老黑昨晚的话,脚底板在鹅卵石上蹭了蹭,“水往低处流,阵眼在最低的地方。水最后都汇到阵眼那儿,顺着阵眼往外排,就破了。”
“那你低头走,别抬头看。”老孙头拿竹竿敲了一下他后脑勺,“水阵里头最容易犯的毛病是抬头找路。一抬头,水雾障眼,方向就乱了。低头看脚下,水往哪流你往哪走。”
陈有余蒙着眼在鹅卵石圈里走了一下午。头三圈走得磕磕绊绊,第四圈开始摸到点门道,脚底下的鹅卵石虽然排得歪,但老孙头故意把几块石头垫高了,水往低处的走势能踩出来。他顺着石头的起伏走,脚下高高低低的变化传到脑子里,自动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找到阵眼了。”他蹲下来摸到那块破瓦,拿起来晃了晃,“就在这儿。”
老孙头把竹竿一扔:“行了,明天换真阵。我去借个水盆来,往里头灌水,你蒙着眼走。”
陈有余把纱布扯下来,揉着眼睛:“孙爷,您这法子靠谱吗?拿鹅卵石模拟水阵,到时候真阵里头有灵气有禁制,能一样?”
“当然不一样。但原理是通的。水阵的核心是‘水往低处流’,你把脚底下的走势摸熟了,真阵里只要低头看脚下,灵气流动的方向跟水流方向大差不差。”老孙头把鹅卵石收进筐里,“你那老黑说了‘别抬头看’,说明阵里肯定有水雾障眼的东西。你到时候一抬头,看不见路还乱了心,不输才怪。”
陈有余把这话记下了。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上午摆义诊,下午蒙眼走石头阵,晚上翻灵草图谱。赵铁柱自告奋勇当陪练,也蒙着眼在石头圈里走,走了半圈就踩翻一堆鹅卵石摔了个嘴啃泥。
“陈哥,这也太难了!”
“难才好啊,难才有门槛。”陈有余把赵铁柱拽起来,“你想想,六十个人报名,钱长老卡一道,剩下的里头还有多少能过破阵这关?咱把这道坎迈过去,就比别人多一成胜算。”
赵铁柱揉着膝盖龇牙咧嘴:“那我也练。”
两人在破庙院子里蒙着眼转圈,老孙头在旁边当裁判,转了两天,陈有余走石头阵已经能闭着眼摸到阵眼。赵铁柱还差得远,但好歹不摔跤了。
第六天下午,义诊摊上来人了。
陈有余正给一个散修认灵草,一抬头,那个虎口有黑印的散修又来了。这回他没拿灵草,空着手,往摊子前一坐,笑呵呵的:“陈兄弟,忙着呢?”
陈有余把散修打发走,转过头来:“大哥来了?今儿没带草?”
“今儿不认草,跟你聊两句。”散修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你上回说入门试没把握,想找条别的出路,还算数吗?”
陈有余心里警铃响了一声,面上叹了口气:“算数啊,怎么不算数。我在这儿摆了快十天摊了,每天赚的那点灵石还不够交摊位费。入门试六十个人争十个名额,我炼气中期,一抓一大把,考上的指望不大。”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考宗门也能混口饭吃?”
“怎么个混法?”
散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黄纸,搁在桌角推过来:“你先看看。想好了,后天午时,山脚西边三里地有个废窑,我在那儿等你。”
说完起身就走,没多留一句话。
陈有余把黄纸展开,上头写了三个字:养灵田。底下是一段小字,大意是余烬道外围堂口招“灵田管事”,管三亩灵田,月钱二十枚灵石,比青岩宗外门弟子还多五枚。条件是“身家清白、无宗门背景、嘴巴严”。
陈有余把黄纸折好揣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老孙头。老孙头在树荫底下给一个杂役弟子挑手上的木刺,头都没抬,嘴里小声说了句:“去吧。探探底。”
“他让我后天去废窑。”
“去。但不白去。”老孙头把木刺挑出来,拿药酒抹了抹,拍了拍那个杂役弟子的肩膀让他走了,然后才转过头来,“你后天去的时候,把那张黄纸带上,再揣两块灵果干。到了废窑,他要是让你签契、按手印,你就说‘我得回去跟孙爷商量商量’。他要是问孙爷是谁,你就说‘我远房亲戚,管我吃住,我不回去他得报官’。”
陈有余点头:“给他留个‘有牵挂、好拿捏’的印象。”
“对。余烬道就喜欢这种——有软肋、缺灵石、脑子不笨但胆小。你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你可用,越不会急着动你。”
“那养灵田的事我真接?”
“接。接了才能进他们的外围堂口看看。但签契的时候别签真名,写个假名。”
“叫什么?”
老孙头想了想:“陈有余的‘有余’改成‘有田’,陈有田。听着像真名,查起来查无此人。”
陈有余把“陈有田”三个字念了两遍,乐了:“孙爷,您以前是不是干过这个?”
“行医四十年,什么骗子没见过。”老孙头哼了一声,“余烬道那套招数,三十年前我就见识过了。”
后天午时,陈有余揣着黄纸摸到山脚西边的废窑。窑口塌了半边,里头扫了块干净地,摆着两张破桌子。散修坐在桌子后头,旁边还坐了个人,正是前些天来摊子上拿枯根试探他的灰袍人。
灰袍人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坐。想通了?”
陈有余在对面坐下,把黄纸搁桌上:“想通了。但有个事我得先说清楚,我远房孙爷跟我一块来的,住在山脚破庙里,我每天得回去给他做饭。要是管灵田管到走不开,他得饿死。”
灰袍人嘴角抽了一下:“灵田管事不用天天蹲田里,三天去看一趟就行。”
“那行。月钱怎么发?现结还是月结?管吃管住吗?田里收成归我还是归堂口?”
灰袍人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愣了愣,旁边的散修赶紧打圆场:“陈兄弟,这些好商量。咱们先聊聊你认草的本事。你那天认不出那株黑根草,是真认不出还是装的?”
陈有余一脸诚恳:“真认不出。我连图谱都对不上。不过我这人有个长处——认不准的东西我不碰。您那株草我看不出来路,搁我手里我也不敢用,万一有毒呢?”
灰袍人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行。谨慎是好事。”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张契纸和一支炭笔,推过来,“签个名,按个手印。田在平川洲东边,三亩灵田,种什么回头告诉你。月钱二十枚灵石,每月初一发。签完你就是自己人了。”
陈有余把契纸拿起来看了看,上头条款跟黄纸上写的差不多,就是多了一条“不得泄露堂口事务”。他拿炭笔在落款处写了“陈有田”三个字,按了个手印。
灰袍人把契纸收好,递给他一块木牌:“堂口腰牌,进出灵田用。下个月初一来这儿领第一批灵种。”
陈有余把腰牌揣好,点头哈腰地告辞。出了废窑,往山脚破庙走,走出半里地才把残片摸出来捏了捏。
“老黑,他们让我种灵田,肯定不是普通灵田。我猜那三亩地里种的是从荒魔墟边角移来的东西。”
残片亮了一下。
“那我管还是不管?”
残片往左偏了一下。
“管?往左是管?”
残片又往左偏了一下,比刚才重。
陈有余把腰牌翻出来看了看,木牌背面刻着一个“烬”字,跟周虎那块黑木令牌、散修给的铜板一模一样。他把腰牌揣好,冲破庙方向喊了一嗓子:“孙爷!我签了!陈有田正式上岗!”
老孙头从庙门里探出脑袋:“签了就好。回来先把灵草赌局那摊子收拾了,明天开始,上午摆义诊,下午当管事,晚上练破阵。三头忙,别耽误入门试。”
陈有余一脚踢飞路上的石子,骂骂咧咧:“二十天不到,又要考宗门又要给余烬道种田,我这是图什么。”
残片在他兜里安安静静亮了一下,像在说:图个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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