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诊摆了三天,吴管事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没挑刺,背着手在摊子跟前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看陈有余给一个散修认了三株灵草、给一个杂役弟子挑出两株掺在药里的毒草,末了冲陈有余点了点头:“义诊不犯规矩。好好干,入门试别迟到。”
陈有余点头哈腰送走人,回头跟老孙头嘀咕:“钱长老这是不打算赶我了?”
“赶你走对他没好处。”老孙头搓着药酒慢悠悠地说,“你摆义诊,给散修认草,给杂役挑毒,这帮人回头在宗门里念叨你一句好,钱长老反而不好下手。他要是硬赶你,显得他怕你考过。”
“那他干嘛还让吴管事来晃?”
“盯着你呗。看你有没有跟余烬道的人接触。”老孙头把药酒瓶子往桌板底下一搁,“你这几天给人认草的时候,有没有碰上不对劲的人?”
陈有余想了想:“有个穿散修服的中年人,连着来了三天,每回都拿三株灵草来认,认完也不买果干,扭头就走。昨天我多看了他一眼,他手背上有个黑印子,圆溜溜的,像被什么烫过。”
“黑印子在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虎口。”
老孙头脸色沉下来:“那就是了。余烬道底层信众的手背上都烙黑印,虎口位置,拿烬火烫的,洗不掉。你以后见了他客气点,别戳穿。”
“明白。我装傻充愣,反正我这摊子每天认草的人多了,他混在里头不显眼。”
第二天那散修又来了,这回陈有余多了个心眼。那人递过来三株灵草,两株是寻常货色,第三株带了一截枯根,根皮发黑,断面却泛着淡淡的金红色。陈有余翻过来一看,这枯根的纹路跟残片上的纹路对得上。
他不动声色地认了另外两株,把这截枯根单独搁在一边:“这位大哥,这株我认不准,得查图谱。您搁这儿,明天来取?”
那散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就走了。
陈有余等他走远了,把枯根拿起来仔细看。照心瞳一开,枯根里的金红纹路跟残片上的纹路走向一致,根须末端还连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碎皮,上头有刻痕,跟井底残片上的纹路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他把残片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枯根旁边。残片忽然烫了一下,然后枯根上那一小片碎皮自己翘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往残片的方向歪。
“老黑,这玩意儿是你身上的?”
残片亮了一下。
“你身上掉下来的碎渣子?”
残片又亮了一下,比刚才重,像是在说“别嚷嚷”。
陈有余把碎皮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搁在残片旁边比了比,纹路确实对得上,连拐弯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他把碎皮单独收进一个小布袋里,拿炭条写了“老黑同款”四个字。
晚上收了摊,他跟老孙头商量:“这截枯根是那散修带来的。他手上有黑印,余烬道的人。他拿这玩意儿来试探我,是想看我跟残片有没有感应。”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认不准,让他明天来取。明天他来了,我把枯根还给他,就说‘查了图谱对不上,您另请高明’。”
老孙头点头:“你装傻到底就对了。但他既然来试探你,说明余烬道已经盯上你了。烬先生回禀之后,上头派人来验你的底。”
“那我还摆不摆义诊?”
“摆。不摆反而心虚。”老孙头把药铺里存的灵草图谱翻出来,挑了几页递给陈有余,“从明儿起,你摊子上多摆几株我采的灵草,把水搅浑。他拿余烬道的枯根来试你,你就拿凡尘三洲的野草怼回去,让他觉得你连普通灵草都认不全,根本不像身怀墟火余烬的人。”
陈有余把这法子想了半天,竖了个大拇指:“孙爷,您这招叫‘装傻装到底,神仙也难医’。”
“少贫。”老孙头把图谱塞给他,“看熟了。明天他要是再拿枯根来,你得一眼认出来那是灵苦参的变种,不能露馅。”
第二天散修果然来了。陈有余把枯根还给他,一脸不好意思:“大哥,我查了一宿图谱,这玩意儿我确实认不准。叶子跟灵苦参像,根又像野黄芪,断面发灰带红丝,图谱上没画这么细的。您拿回去另找高人吧。”
散修接过枯根,盯着他看了两息:“你真认不出来?”
“真认不出来。我要是认出来了我肯定收您灵石啊,您看我像跟灵石过不去的人吗?”
散修把枯根揣回兜里,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搁在桌上:“认草费。”转身走了。
陈有余把铜板收了,等散修走远了拿起来一看,铜板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烬”字,跟周虎那块黑木令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骂了句脏话,把铜板扔进装废料的筐里,回头冲老孙头压低声音:“他给我留了个信物。”
“留着。别扔。”老孙头把铜板从废料筐里捞出来,拿药酒擦干净,“以后用得着。他给你铜板,说明他看上你了,想发展你。你接铜板,说明你不排斥他。下一步他该找机会跟你搭话了。”
“那我怎么办?”
“跟他搭。搭上了才有机会摸他的底。”老孙头把铜板递还给他,“揣好了。他再来,你就跟他诉苦,说摆摊赚不到钱、入门试没把握、想找条别的出路。他肯定给你透路子。”
陈有余把铜板揣好,忽然觉得胸口残片烫了一下,比平时都重。
“老黑你烫什么?”
残片往山门方向偏了偏。
陈有余扭头一看,石阶上下来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瘦长脸,手背虎口位置干干净净,没黑印。但陈有余照心瞳一开,那人袖口里极淡地飘出一丝黑气,比散修身上的浓得多。
“孙爷,来大鱼了。”陈有余低声说了一句,弯腰搬起一筐灵果干往摊前挪,摆出一副笑脸迎客的架势。
那灰袍人走到摊子跟前,低头看了一眼“灵草义诊”的木板,忽然开口:“你这摊子摆了几天了?”
“回您话,七八天了。”
“认草认错过吗?”
“有,不少。灵草长得太像,我时不时认岔。”
灰袍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株干草搁在桌上:“这株,你认认。”
陈有余低头一看,那干草叶子卷成细条,根上裹着泥,泥里掺着碎石子。他翻过来看断面,又闻了闻,心里一沉。这株草他见过——老孙头药铺里压箱底的那本《残墟异草录》上头画着一株,旁边批注:“荒魔墟边角生,吸荒气而长,修士服之,灵脉渐蚀。”
他抬起头,一脸憨笑:“这个我真不认识。您等等,我翻翻图谱。”
他装模作样翻了一阵图谱,最后挠着后脑勺把草推回去:“对不住大哥,图谱上没画这个。您要不搁这儿,我明天问问我孙爷?他行医四十年,见过的草比我多。”
灰袍人把草收回去,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回头:“你叫陈有余?”
“是,您怎么知道?”
“报名牌上写着呢。”灰袍人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个弧度,皮笑肉不笑,“好好考。考过了,宗门里头见。”
陈有余目送他上了石阶,等人影消失在牌坊后头,才慢慢收回目光。残片在他兜里又烫了一下,这回他感觉清楚了,是提醒,也是警告。
他蹲下来把摊子上的灵果干重新码了一遍,嘴里小声嘀咕:“老黑,刚才那家伙什么路数?”
残片没亮。
“比烬先生还厉害?”
残片亮了一下。
“行。”陈有余把最后一筐果干码齐,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得加紧把水阵摸透了。考不过就得被这种人盯上,考过了好歹有宗门罩着。”
他站起来,冲老孙头一扬下巴:“孙爷,今儿收摊早,咱回去把那个水阵再捋一遍。”
老孙头把药酒瓶子收进包袱里:“你那个‘老黑’不是说了‘顺着走’吗?还想怎么捋?”
“顺着走也得知道水从哪来、往哪去、阵眼在哪个位置。”陈有余把残片摸出来捏了捏,“老黑,晚上你把水阵的走向给我画一遍行不行?画不出来你就往左往右多偏几下,我拿炭条在地上比着画。”
残片安安静静,没亮。
“不画拉倒。我自己琢磨。”陈有余把摊子往驴车上一装,赶着车往山脚边的破庙走。走了半截忽然听见残片里冒出一句话,极轻极哑:
“阵眼在脚下。别抬头看。”
陈有余勒住驴,回头冲老孙头喊:“孙爷!老黑又说话了!它说阵眼在脚下!”
老孙头在车斗里翻了个身:“知道了。明天你拿块布蒙着眼睛练,专练低头走阵。”
陈有余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赶着驴车拐进破庙院门。残片在兜里安安静静地烫着,像在说:孺子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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