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三年秋七月朔,大朝。
紫宸殿阶下甲士持戟而立,晨雾裹着刀光,漫过青砖。殿内百官列班,鸦雀无声,只听得御座前鎏金铜漏滴水之声。大梁开国皇帝萧宏端坐御榻之上,冕旒垂珠,遮住大半神色。他五十六岁,马上征战十余年扫平中原群雄,如今年老多病,腰腿旧伤每入秋便发作,今日硬撑着坐朝,先议北境康国陈兵索要边市榷利,再议黄河孟津决堤的赈灾善后。
户部尚书范仁出班,捧着笏板奏报:“陛下,光州地处黄泛下游,流民汇聚最多。臣部已拨漕粮三十万石、赈银三万两,半月前起运,日前已抵光州。太守吴道元奏报,城中设粥棚七处,安置流民三万余,人心渐定。”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着侍卫的喝止声,紧接着内侍跌着步子跑进来,高声通禀:“陛下!左都御史周恒有驿递急报,擅闯左掖门,说有军国重事,要立刻面见陛下!”
满朝皆惊。大朝规制,寻常事务绝不敢擅闯宫门。萧宏眉头一皱:“宣他进来。”
周恒快步踏入殿中,一身绯色御史袍沾着晨露,手里攥着一个青布封袋,鬓角都汗湿了。行过叩拜之礼,他起身双手举着封袋,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陛下,今日凌晨四更,都察院接到光州驿递密报,事关赈灾粮银,干系人命,臣不敢擅专,特来面奏。”
内侍接过封袋,转呈御案。萧宏拆开,里面是一页皱巴巴的麻纸,边角沾着泥渍,还有一小团用棉纸裹着的东西。他倒在掌心,是半把糙米,混着细沙,沙粒滚过朱红漆案,发出细碎的声响。
再看那麻纸,字迹潦草瘦硬,像是仓皇间写就,字字触目: “光州赈灾粮三十万石,太守吴道元扣下七成,转卖城中永裕粮行,米价三日涨三倍。 城内外七处粥棚,日放一餐,米掺沙过半,流民饿死者日以数十计,尸皆弃城南乱葬岗。 赈银三万两,截留两万七千,仅以陈谷敷衍。 有言事者,或逐或囚,民不敢言。”
末尾只八字:民命垂尽,不敢具名。
萧宏看完,猛地将密折拍在御案上,声响震得殿中众人皆是一颤。 “传示诸王、二相、太师、户部。”
内侍捧着密折与那半把掺沙糙米,依次走下丹陛。太子萧瑾先接,展开扫了几行,抬眼时眼里带着压不住的急色;再传张敬山,老太师眯着眼扫了一遍,神色不动,手指却轻轻捻动了一下胡须;再传右丞相陆嵩、左丞相褚延矩、户部尚书范仁,众人看完,面色各异。
殿中百官屏息而立,前排的能瞥见密折上的字迹,个个心头一震,没人敢出声。
太子萧瑾出班,拱手道:“父皇,吴道元前日递来的奏报还说粥棚有序、流民安稳,与密折所言判若两人。数万百姓在光州等死,他却敢克扣救命粮牟利,此等贪吏,绝不能姑息。儿臣请父皇立刻派员彻查,追回赃粮,开仓放赈,严惩首恶!”
太师张敬山须发皆白,紫袍玉带,缓步出班。他是张贵妃的父亲,韩王萧晔的外祖父,吴道元正是他一手提拔的官员。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压着分量: “陛下,灾年流言四起,匿名一纸,无凭无据,不足为信。吴道元在光州任职五年,前年大旱,他开仓放粮、劝乡绅捐粮,朝廷还下旨褒奖。如今正是灾情吃紧的时候,骤然派钦差大张旗鼓查案,地方官吏人人自危,赈灾事务反倒无人料理。依老臣之见,先下严旨申饬吴道元,命他即刻加量放粮,安抚流民。等洪水退去,灾情稍缓,再派官核查账目,也不为迟。”
右丞相陆嵩立刻出班,出言反驳道:“太师此言差矣。正因为赈灾要紧,才必须立刻查。把百姓的救命粮拿去牟利,任由人饿死,这不是办事疏漏,是贪墨害命。多拖一日,便多死数十上百人。等灾情缓了,人也死得差不多了,账册也烧干净了,再查还有何用?”
范仁也躬身道:“陛下,三十万石粮、三万两银,都是户部从各州凑集而来,一笔一笔皆有账册。这笔钱粮去向,必须查得明明白白。今日若是放任,往后各地灾荒,地方官纷纷效仿,户部再想调拨粮银,谁还肯信?臣请彻查。”
左丞相褚延矩捻着朝笏笑了笑,出班打圆场:“各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只是光州乃是韩王封地,吴道元是封疆大吏,查他,总得顾全几分体面。若是仅凭匿名一纸便兴师动众,怕是寒了地方官的心。”
这话一出,殿中更静了。人人都听得明白,韩王萧晔是张贵妃所生,最得皇帝宠爱,查吴道元,无异于直接动了太师一系的脸面。
萧宏沉吟片刻,看向周恒:“周恒,你是都察院主官,你说,此案该怎么查?”
周恒躬身道:“臣启陛下,此案不可明查。明发上谕,吴道元必定销毁账册、转移粮食、囚杀人证。臣愿亲自南下光州,微服私访,查实真相。只是光州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臣身边需得一个精于钱粮账册、能从细微处辨真伪的人随行,帮臣一层层捋清粮银去向,不至于被地方官吏蒙蔽。”
萧宏点点头:“你是正二品都御史,亲自前去自然稳妥。只是这副手,大家看何人合适?”
太子萧瑾略一思忖,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举荐翰林院编修沈一飞。此人寒门进士出身,入翰林三年,平日闭门校书,少与朝臣往来。前年户部核查各州十年钱粮积欠,抽调翰林官协助勘合,沈一飞从账页纸色、墨迹深浅里,揪出三州虚出冒领的破绽,钱粮上的事,他最是心细。再者,他常年在翰林院供职,地方官吏大多不识得他,到了光州,可以暗自查访,不至于人人提防。”
张敬山眼皮微跳,立刻接话:“陛下,老臣有一言。沈一飞身兼东宫侍读之职,满朝皆知。此次钦差查案,是都察院代天巡狩,若是副手出自东宫,外间难免议论。台谏掌纠察,若东宫之人入内,日后地方官但有弹劾,皆疑东宫授意,台谏就失了公心。”
陆嵩当即道:“太师此言过重。沈一飞本职是翰林院编修,东宫侍读只是兼差。此次随行,是奉陛下旨意协助查案,只对钦差与陛下负责,与东宫何干?难道但凡是做过东宫侍读的,便不能出任御史了?”
“台谏干系重大,避嫌也是应该的。” 褚延矩慢悠悠道,“要不,从都察院里挑个御史随行?”
周恒摇头:“陛下,都察院的御史常年巡查地方,州县官吏大多熟识。此番要暗查账册仓储,要的就是生面孔。沈一飞精于簿册,地方无人识他,最是合用。至于避嫌之说,臣查案只凭证据,不问出身,便不怕流言。”
萧宏指尖叩着御案,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下众人,太子一脸恳切,张敬山神色不动,陆嵩、范仁躬身待命。他沉吟半晌,终于开口: “就这么定。翰林院编修沈一飞,调任监察御史,随周恒南下光州,协助核查赈灾钱粮账册。周恒持朕手谕,代天巡狩,光州大小官吏,悉听节制。有阻挠查案者,可先行停职,再奏报朝廷。你们明日天一亮便动身,不得耽搁。”
“臣等遵旨。” 众人躬身领命。
大朝散了,百官依次出殿。萧瑾心里惦记灾民,跟陆嵩、范仁点头示意,便先回东宫,命人去知会沈一飞准备行囊。褚延矩落在后面,与张敬山擦肩而过时,只递了个眼色,嘴唇微动,没出声,便快步走了。
张敬山缓步走出宫门,管家张福早已候在马车旁。见主人出来,他连忙上前掀开车帘,扶着张敬山登车。
上车坐定,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人声。张敬山手指敲着膝头,低声吩咐道: “周恒带沈一飞,明日清晨离京去光州。你挑一名骑术最精的亲随,带我的私印与手书,连夜出京,务必赶在钦差之前到光州,见吴道元。” “告诉他,账册全部重做,永裕粮行的粮食立刻转移到乡下私仓。所有知晓内情的人,该处理的处理干净,半点儿尾巴都不许露。要是捅出娄子,谁也保不住他。”
张福躬着身,在车外低声问:“那沈一飞那边?”
“查。” 张敬山淡淡吐出一个字,“查查他的底,还有他跟东宫,到底有多深的牵扯。”
“奴才记下了。”
此时的光州,天色刚过正午。 太守府内堂,吴道元正坐在案前,指尖拨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账房先生垂手站在一旁,报着这几日的粮账:“大人,这几日永裕粮行又出了三千石,净赚八千两。城南粥棚按您的吩咐,一日一餐,沙米各半,省着不少。”
吴道元停下算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盯紧点,别让流民聚在城门口,碍眼。粮价再涨一成,趁着灾荒,多捞一笔。还有,几个多嘴的小吏,看好了,别让他们乱跑。”
“是。” 账房先生躬身退下。
吴道元望着窗外的日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三十万石赈灾粮,他贪了二十多万石,银子也扣了大半,京里有太师撑腰,区区流民,算得了什么。
官道上尘土飞扬,那骑快马昼夜兼程,要赶在钦差之前,把京城的风声递到光州。 风卷着尘沙向南,一场无声的风暴,正沿着千里官道,悄然逼近。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