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从官渡镇动身。
周恒换了件半旧的灰布常服,腰间系着旧犀角带,是他做御史二十年的旧物,素净得很。沈一飞一身青色常服,背上负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笔墨与几页空白账纸,边角都磨得起毛。四名差役前后随行,腰里藏着短刀。昨夜尾随的那单骑,天亮之后便没了踪影,想来是绕到前头,先进城报信去了。
周恒勒马望了一眼光州城的方向,指尖摩挲了下腰间的旧玉佩 —— 这是他每逢遇事沉吟的习惯,低声道: “吴道元既然提前得了信,必然布好了局。进城之后,你我见机行事。”
沈一飞微微颔首: “下官明白。”
离城还有二里地,便远远看见城门口站着一群官员。为首的人身着青色太守官袍,四十上下年纪,面白须疏,正是光州太守吴道元。他身后跟着州丞、主簿、兵曹一众官员,个个冠带整齐,连靴面都擦得锃亮,翘首望着官道方向,显然是专程在此等候。
吴道元见一行人走近,连忙快步上前,拱手行礼,目光扫过周恒身侧的沈一飞,又补了一句: “周都宪,下官吴道元,恭迎钦差大人!”
“这位想来便是沈御史了?京里公文已到,下官知道二位大人奉旨前来查赈,日夜盼着,总算是把大人给盼来了。”
周恒目光扫过城门口的兵丁,又扫过吴道元身后的一众官员 —— 个个衣履光鲜,哪里像日日在灾前操劳的样子。他心里冷笑,脸上却半点不露,只淡淡拱手: “吴大人不必多礼。赈灾事大,本官与沈御史奉陛下旨意,前来核验粮银,安抚灾民。一路之上,见流民颇多,吴大人肩上担子不轻啊。”
吴道元侧身引路: “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办事,是下官的本分,谈何辛苦。二位大人请,城中早已备下薄酒,先请入城歇息。沿途下官再向二位大人禀报赈灾事宜。”
一行人跟着吴道元往城里走。进了城门,便是直通州府的主街,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烂菜叶都看不见。街道两旁搭着两处粥棚,插着 “奉旨赈灾” 的白旗,棚前排着两列灾民,个个衣衫褴褛,手里捧着陶碗,依次上前领粥,秩序井然,半点不见混乱。 粥棚旁边还设了个医棚,两个郎中正给几个灾民诊脉抓药,看着倒是有模有样。
吴道元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又透着几分自得: “二位大人请看,城中像这样的粥棚,一共设了七处,每日早晚各放一次粥,每次放粮五石,一日便是十石。城外还有三处安置点,住的都是远道而来的流民,管吃管住。算下来,城中城外,一共安置了三万多灾民。这段时间,下官天天守在粥棚边上,就怕出半点差错。”
周恒缓缓点头,目光扫过棚前的灾民,心里却暗暗印证了路上的判断。排队的人个个垂着手,安安静静,连个交头接耳的都没有。逃荒的百姓饿到极处,见了粥哪有这么安分的?他没点破,只淡淡道: “吴大人调度有方,难得。本差一路走来,见沿途州县流民失所,饿殍遍地,还以为光州也是一般景象。”
吴道元连忙拱手: “大人谬赞。下官只是尽了本分。百姓遭了灾,朝廷发了粮,咱们做地方官的,要是再办不好,那不是愧对陛下,愧对百姓么。”
沈一飞跟在后面,没说话,目光缓缓扫过排队的灾民。视线先落鞋面:大多是粗布鞋,鞋帮虽旧,鞋底却干净得反常,没有半分黄泥水渍,也没有长途跋涉磨出的毛边。再移到脸上:面皮虽黄,却没有饥馑之人常有的浮肿与眼窝深陷,拿碗的手稳稳的,连颤抖都没有。他心里了然 —— 路上猜的没错,这都是演的。
沈一飞忽然开口,冲周恒拱了拱手: “吴大人,下官一路过来,见城中街巷纵横,灾情不一。想趁大人赴宴之前,独自去城中各处走走,看看各处流民实情,也省得明日再费周折。”
吴道元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皮猛地一跳。他心里咯噔一下 —— 这沈御史刚进城就要独自乱走,莫不是看出了什么破绽?可他又不能拦,一拦反倒显得心虚。他飞快转了念头,立刻堆起笑来: “沈御史体恤民情,真是难得。只是城中街巷杂乱,流民又多,怕有冲撞。要不,下官派个吏员跟着?也好给御史大人引路。”
沈一飞淡淡道: “不必了。本官随便走走,看看就回。”
周恒也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 “让他去吧。年轻人心细,多看看也好。吴大人不必管他,我们先往府上去。”
吴道元心里七上八下,嘴上却不敢再多说,只得赔笑道: “是是是。那御史大人早去早回,酒席稍后便开。”
他嘴上说着,眼角却飞快地扫了身侧的心腹张顺一眼,下巴微不可察地往沈一飞的方向偏了偏。张顺会意,微微点头,趁着众人往前走的工夫,悄悄缩到了人群后面,拐进小巷,远远地跟在了沈一飞身后。
沈一飞应了一声,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他早料到吴道元会派人跟着,脚下故意走得不紧不慢,专往偏僻的巷子里钻。
一拐进小巷,光景骤然一变。主街上干净整齐,这背街里却污水横流,臭气熏天。沈一飞贴着墙根走,靴底蹭着青砖,没半点声响。巷口堵着几十个灾民,个个骨瘦如柴,衣裳烂成布条,有个孩童手背生了冻疮,烂得流脓,靠在墙根连哼声都细得听不见。几个差役手持棍棒,横在巷口,棍身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恶声恶气地骂着,不让他们往主街那边去。
一个老妇人抱着怀里的孩子,颤巍巍地哀求: “官爷,行行好,给口粥喝吧…… 孩子快饿死了……”
差役一棍子打在地上,溅起一片污水: “喝什么喝!主街那是给京里来的大人看的,也配你们去?都老实待在这儿,等下午给你们送稀的来!再敢往前凑,打断你们的腿!”
另一个差役低声道: “都小声点!别让那边听见了。等京里的大人走了,再把这些人赶去南山,先关两天。”
沈一飞躲在墙角的阴影里,手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却硬生生忍住了。现在出去,不过救几十人,还打草惊蛇,坏了整个查案的大局,到头来几万灾民还是没活路。他深深看了一眼巷口的灾民,把每张脸的模样记在心里,转身悄悄顺着另一条岔巷绕了回去。
身后跟着的张顺,见他只逛了圈小巷就往回走,没撞见什么要紧的,也松了口气,连忙抄近路先一步赶回州府报信。
回到主街上,吴道元正陪着周恒往州府走,边走边说着城外安置点的事。见沈一飞回来,吴道元连忙迎上两步,笑道: “沈御史这么快就回来了?看着如何,城中赈灾还算妥当吧?”
沈一飞淡淡应了一句: “尚可。”
走到周恒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下周恒的袖摆 —— 这是方才两人约好的暗号,意即 “事如所料”。周恒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袍边,示意知道了,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跟吴道元周旋着。
一路走,沈一飞的目光一路扫过街道两旁的灾民。越看,心里越清楚。这些人,走路脚步不飘,拿碗的手不抖,排着队安安静静,连个交头接耳的都没有。寻常灾民饿到极处,见了粥早就乱了,哪有这么守规矩的?再看脚下,十个人里倒有八个人鞋子是干净的,顶多沾了点浮土,全然没有跋山涉水的痕迹。
走到州府门口,吴道元侧身请众人入内。周恒抬脚要上台阶,沈一飞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周恒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沈一飞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街对面排队的灾民,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 “大人,和路上料想的一样。都是演的。背街里堵着一群真灾民,被差役拦着,不许到主街来。”
周恒眉峰极快地动了一下,随即平复。他做了二十年御史,什么样的贪官没见过,可敢这么明目张胆演双簧的,吴道元还是头一个。他压下火气,低声道: “果真如此?”
沈一飞声音压得极低: “下官亲眼所见。这些人鞋面干净,鞋底无泥,面色也没有饥馑之色,都是府里的人扮的。吴道元不仅清了官道,连城里都布置好了两层天。方才我去小巷,他还派了心腹跟着,想来是怕我撞见什么。”
周恒心里一沉,目光扫过那些排队的灾民。路上他便猜吴道元会做表面文章,没想到做得这么绝,把真灾民全藏了起来。 “好个吴道元。”
周恒声音压得发沉: “倒是小瞧他了。”
沈一飞道: “他既然敢这么做,必定早有准备。账册是假的,粮仓是做过手脚的,人证也都藏起来了。我们初来乍到,手里没有实证,贸然发难,他反倒能倒打一耙,说我们诬陷地方官员。”
吴道元站在台阶上,见两人站在下面低声说话,连忙笑着道: “周都宪、沈御史,怎么了?一路劳顿,快请进府里歇息,酒席已经备下了。”
周恒压下心里的惊怒,脸上不动声色,抬头笑道: “吴大人有心了。只是本差一路走来看见灾情严重,心里惦记着灾民。接风宴就不必大操大办了,简单吃点,待会还要去各处粥棚看看。”
吴道元连忙应着,侧身引众人入内: “应该的应该的。”
进了府门,转过影壁,便是正堂。堂上早已摆好了酒席,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连酒都是京城来的清酒。 周恒看了一眼酒席,淡淡道: “吴大人倒是阔绰。灾年之际,还能备下这么丰盛的酒席。”
吴道元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打了个哈哈: “二位大人奉旨前来,下官再苦,也不能委屈了钦差大人。这些都是本地乡绅孝敬的,下官可不敢贪占赈灾粮。”
沈一飞站在周恒身后,看着吴道元滴水不漏的模样,心里清楚,这人是个老狐狸。表面功夫做得天衣无缝,连酒席的由头都提前想好了。若不是路上便有提防,说不定真要被他蒙混过去。
入席坐定,吴道元频频劝酒,口中说着赈灾的种种辛苦,粮米调度、流民安置,说得头头是道。周恒拿起酒杯,指节稳稳的,酒面纹丝不动,口中打着官腔应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热切,也不失礼数。沈一飞垂着眼帘夹菜,吃得慢,耳朵却把吴道元说的每一个数字都听了进去,指尖在桌下的袍面上,默默算着账目的出入数 —— 一日十石,七处粥棚,一月便是两千一百石,三万灾民,一人一天连半升米都合不上,这谎说得未免太糙。
席间,沈一飞借着更衣的由头,悄悄走到堂外,拉住一个路过的小厮,塞了他几个铜钱,低声问: “小哥,我问你,城外安置点在哪啊?我们大人想过去看看。”
小厮掂了掂铜钱,左右看了看,低声道: “哪有什么安置点啊。城外的流民都被赶去南山了,府里不让提。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说去,不然我要挨打的。”
沈一飞点点头,又问: “那主街那些领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看着倒挺安稳的。”
小厮撇撇嘴: “嗨,那都是府里的杂役、仆人家眷,换了衣服在那演戏呢。就演给京里来的大人看的。等你们走了,就散了。”
沈一飞心里有了数,谢了小厮,转身回到堂上。酒席还在继续,吴道元正说到 “昨日又添了三处粥棚”,说得眉飞色舞。沈一飞坐在周恒身侧,微微冲他摇了摇头,又用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桌上写了 “南山” 两个字。
周恒会意,端起酒杯,淡淡道: “吴大人,赈灾之事,陛下甚是挂念。明日,你陪本官与沈御史去各处粥棚、粮仓都走一走,核验一下粮数账册。若是都像吴大人料理得这般妥当,本官回京之后,自会在陛下面前为大人请功。”
吴道元连忙举杯,脸上堆着笑: “下官一定配合二位大人!”
他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清楚,账册是改过的,粮仓是做过手脚的,真灾民都藏起来了。真要细细核验,处处都是破绽。好在方才张顺回报,沈一飞只逛了圈小巷,没撞见什么要紧的,他稍稍松了口气。
酒过三巡,周恒推说路途劳顿,起身告辞。吴道元殷勤地把众人送到驿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带着人离去。
驿馆内,屏退左右,周恒才沉下脸来,指尖叩了叩桌沿,怒道: “这个吴道元,好大的胆子!路上我们便猜他会做表面文章,如今看来,比我们想的还过分,竟敢把真灾民全藏起来,演这么一出戏来蒙骗本官!”
沈一飞道: “大人息怒。他既然敢这么做,必定早有准备。账册是假的,粮仓是空的,人证也都藏起来了。我们初来乍到,手里没有实证,贸然发难,他反倒能倒打一耙,说我们诬陷地方官员。方才我故意独自出去,便是要试试他的反应,果然他派人跟着,可见他心里有鬼,也怕我们查。”
周恒问道: “那依你之见?”
沈一飞道: “先按兵不动。明日他陪我们去查粮仓、看账册,我们假意看不出破绽,让他放松警惕。暗地里,我们去南山找真灾民,找证据。等拿到实据,再跟他算账。”
周恒点点头: “好。就依你。只是…… 你说他既然知道我们要来,提前布置了这么多,会不会连粮仓账册都做得天衣无缝?”
沈一飞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太守府的方向: “但凡做过的事,必有痕迹。账册可以改,粮食可以移,可有些东西,是改不掉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比如仓墙上的霉痕,比如账本上的墨迹。存粮多少,霉痕便有多高,那是年深日久潮气渗出来的,做不了假。他以为演一场戏就能蒙混过关,殊不知,戏演得越真,破绽反而越多。”
夜色渐渐沉下来,州府后院的书房里,吴道元屏退左右,正对着心腹张顺说话。
吴道元开口问道: “都安排好了?”
张顺回话: “回大人,都安排妥了。粮仓的粮堆都补齐了,账册也改完了,南山那边也派人盯着了,流民跑不出来。”
张顺继续说道: “只是…… 这个沈御史,看着年轻,眼睛倒是毒得很。方才他独自去小巷,小人跟着他,见他在巷口看了半天,怕是瞧见什么了。”
吴道元皱了皱眉,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瞧见些边边角角,也没什么大碍。没有实证,他能奈我何?明日查账,你盯着点,别出纰漏就行。还有,京里太师府的人传信了,让我们务必把尾巴擦干净,别连累了京里。要是捅出娄子,谁都跑不了。”
张顺应道: “小人明白。”
吴道元走到窗边,望着驿馆的方向,眼神阴鸷。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京里来的官员,能不能跳出他布下的这盘棋。
驿馆的灯还亮着,沈一飞摊开一张纸,提笔在上面画着光州城的街巷布局。主街、背巷、南山、粮仓,一个个位置慢慢标出来。他笔尖停在 “粮仓” 两个字上,墨点晕开一小片。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明日查仓开始,才算正式开场。而吴道元不知道的是,他最擅长的,便是从别人以为天衣无缝的地方,找出藏不住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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