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到第四天清晨才停。
萧景川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上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人把一桶井水直接灌进了他的脊椎。
第二感觉,是疼。
浑身都疼,左肋尤其疼,一呼吸就像有把钝刀在肋骨上来回锯。
他躺着没动,先看屋顶——不是医院的天花板,不是出租屋发霉的墙皮,而是深褐色的木梁,
梁上悬着一盏铜灯,灯芯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
三秒钟后,不属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漫过来。
大炎王朝,皇都天启城,皇七子萧景川,年十七。
生母沈妃,十二年前"病逝"。
本人七岁那年落水一场大病,此后修为停滞在气血境三重,七年不曾寸进,是皇都上下公认的铁废柴。
三天前宫中围猎,他随驾出行,在猎场之中连人带马坠下断崖,被侍卫捞回来时只剩一口气,抬回城南的七皇子别院,太医来了两趟,扔下一句"准备后事"。
林川,二十六岁,地球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历史系研究生,毕业论文写的是中国古代宗法制度。
记得自己最后的画面,是图书馆闭馆的铃声。
然后就是这里。
"我死了,又活了。"
萧景川在心里慢慢消化这件事。
作为一个历史系出身的人,他对"穿越"这种事的接受度,大概比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要高——毕竟他读过太多类似的野史笔记,
也写过太多分析古人心理的论文。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轮到自己给古人写心理分析。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宦官,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袍子,端着药碗,看见萧景川睁着眼,手一抖,药汁洒出来小半。
"殿下!
殿下您醒了!"
老宦官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老奴福安,老奴这就去请太医——"
"福安。"
萧景川开口,嗓音干得像砂纸,"先别去。"
福安的手停在半空。
"请太医要花银子,我这里的银子还剩多少?"
萧景川问。
记忆里有答案:七皇子别院,名义上是皇子规制,实际上母妃死后,内库年例银被户部一拖再拖,如今账面上能动的,不足三百两。
"回殿下……
…
还有二百六十两。"
"够买几副药?"
"上好的续脉散,一副就要八十两……"
萧景川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心里已经把账算完了:没有钱,没有人,修为是废的,生母死了十二年,皇帝老子一个月都不会想起自己一次。
放眼整个皇都,七皇子萧景川的存在价值,大概只剩下"皇子名单上凑个数"。
但记忆里有一条信息,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三天前的猎场,他的马,为什么会突然发疯冲向断崖?
记忆的碎片闪过:出猎前夜,贴身小厮给他换的新马缰;
猎场上,太子萧景曜身边那个崔姓幕僚似笑非笑的目光;
还有三皇子萧景瀚猎装上那抹刺眼的金线。
萧景川慢慢坐起来,牵动了肋骨,疼得他倒抽冷气,但他脸上没露。
福安慌忙来扶。
老人的手臂瘦得像枯柴,却稳稳地撑住了他的重量。
"福安,"萧景川靠着床架,声音很轻,"我坠崖那天,我的马,是谁备的鞍?"
福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这一瞬间,萧景川就确定了两件事:第一,马有问题;第二,福安知道有问题的不止是马。
"殿下,您别问了。"
老人"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抖得厉害,"娘娘走的时候,把殿下托给老奴。
老奴只求殿下……
…
像过去七年一样,让所有人觉得,您是个废人。"
窗外传来早鸦的叫声。
秋末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进这间陈旧的屋子。
萧景川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福安,你放心。"
他说,"废人这个角色,我比谁都演得好。"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子里的东西。
前世他是研究历史的人,太清楚一个道理——在权力场上,会咬人的狗都是先夹着尾巴活下来的。
萧景川花了两天时间,观察院里佣人的行为习惯。
左首那个洒扫太监,每日辰时三刻必到井边打水,实则是在水井对面能望见书房的窗;
西厢那个护卫换岗时会在廊下停半步,那半步的位置,恰好挡住从正房通往后院的视线。
发现了七双眼睛,织成一张不紧不慢的网。
他把网的每个结都摸了一遍,然后照旧咳嗽、喝药、晒太阳,把"将死之人"四个字演到十成十。
夜里他躺在病榻上,把原主十七年的人生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记忆越挖越深,越挖越冷:七岁那场"落水",发生在母妃死后第三个月的祭日;
七岁之后,先帝赐的两位启蒙先生,一个"告老",一个"外放",再没人真正教过他读书习武;
连他自己的生辰宴,宫里也已经五年没有送过一份礼。
这哪里是没落,这是有人拿着一把无形的刻刀,把一个皇子从大炎的版图上,一笔一笔地刮掉。
作者寄语: 新人写作,写的不好的地方请大家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