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可萧景川知道,水面下全是刀。
他又花了五天时间,用"病愈后行动不便"作掩护,把三年来别院账目、人事、往来全部摸了一遍。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看:别院上下四十七人,至少还有六个人是"外面的人"——两个洒扫的小太监是内务府"赏"的,
三个护卫是宗人府"派"的,还有一个新来的厨娘,是太子母族林氏名下一间铺子的远亲。
一颗颗钉子,钉得不高不低,正好够看住一个废人。
"倒是看得起我。"
萧景川躺在床上,望着房梁,冷笑。
看得起他,说明太子那边有人记得沈妃。
一个死了十二年的妃子,一个废人皇子,值得太子党费这个心思——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沈妃的死,有文章。
福安每天给他熬药。
药是太医院开的方子,但他让人悄悄把药渣喂给后院一只快死的鸡——第三天,鸡死了。
"慢性锁脉散。"
萧景川看着那只鸡,眼神平静得可怕,"喏,我的药。"
福安当场老泪纵横,跪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这七年,我的药一直是这个?"
"回殿下……
…
前五年是。"
老人泣不成声,"老奴后来察觉不对,就换了相熟的药铺去抓,银子不够,老奴把自己攒的棺材本贴了进去……
…
殿下这才没有越吃越坏……"
萧景川看着这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宦官,沉默半晌,弯腰把他扶了起来。
"福安,记住今天。"
他说,"从今往后,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就是什么样的人。"
他原本打算继续装死,把"废人"这层壳再焐厚一些,等风头过去再谋出路。
但当天夜里,一道圣旨打碎了他的计划。
——陛下口谕:七皇子景川,围猎坠崖,重伤未愈,朕心甚忧。
着赐灵药三匣、锦缎十匹、内帑五百两。
传旨的内侍笑得一脸和善:"殿下,陛下万岁爷念着您呢,奴才贺喜殿下。"
圣旨一走,福安的脸色白得像纸。
"五百两内帑……
…
这是把殿下架在火上烤啊!"
老人急得声音发颤,"太子殿下正得圣宠,陛下这时候抬举您,宫里宫外多少人盯着!
那三匣'灵药',老奴敢拿性命担保,药里头必定有名堂——陛下是真心疼您,可保不齐有人借陛下的手送东西!"
萧景川摩挲着杯沿,慢慢道:"福安,你说,父皇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抬举我?"
福安一愣。
"父皇不是抬举我。"
萧景川端起茶盏,"父皇是把我摆上台面,看看谁会跳出来。
我在猎场"意外"坠崖,宫里传闻都说太子和三皇子的手笔,风言风语迟早传到御书房。
父皇不查、不问、不表态——只赐药。
这是在钓。
谁的手伸得最快、最急,谁的心思就藏不住。"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冷光。
"所以这三匣灵药,我不能吃,也不能扔。
原封不动收着,再让人去内务府领赏谢恩,谢得越恭敬越好。
父皇要看的戏,我给他演全了。"
福安怔怔地看着自家主子。
眼前的七殿下还是那张苍白的脸,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殿下……"
老人嘴唇哆嗦,忽然一撩袍角,重重跪了下去,"老奴有罪。"
"起来说。"
"娘娘临终前,交给老奴一样东西,吩咐老奴——若殿下此生安分守己做个闲人,此物永不见天日;
若殿下遭逢大难、起疑于自身血脉……
…
方可示之。"
福安颤巍巍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油布小包,"殿下坠崖那晚,老奴守在床边,听见您说梦话,
说的都是老奴一句也听不懂的话——
老奴知道,殿下……
…
已经不是原来的殿下了。"
萧景川接过油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
古玉,色如凝脂,触手生温,正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古拙,像"镇",又不太像。
玉佩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像云,又像某种他看不懂的图腾。
这是母亲的遗物。
原主的记忆里,沈妃生前日日贴身佩戴,至死不离。
"殿下,娘娘只说了一句:血脉所至,玉自明之。"
血脉所至,玉自明之。
萧景川把玉佩攥进手心。
温润的玉贴着掌纹,像一捧小小的、安静的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血脉与玉佩相贴的这一刻,玉佩深处那道沉睡的封印,第一丝裂纹,悄然亮起。
打铁先要自身硬。
萧景川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白天演废人,夜里练本事。
别院后院有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下的地皮被他用碎银雇人夜里夯出一块丈许见方的硬地。
每夜丑时,他在那里打拳——不打快,只打稳,一招一式对照前世的拳理,把原主那套花架子《大炎基础拳》拆开揉碎,
重新捏出筋骨来。
气血境三重的底子薄得像纸,可纸也能一层一层地裱。
第二件大事是钱。
二百六十两撑不起任何局,他便让相熟的周掌柜代为出面,在药铺里倒卖消息——卖的是"皇子里谁在打压谁"这类宫闱旧闻的边角碎料,
真假掺半,听起来惊心动魄,实际查无实据。
三个月下来,除了贴补药钱,还攒出一个细致入微的皇都消息网雏形:哪家铺子是林氏的产业,哪个车行的东家和宗人府沾着姻亲,一一落在纸上,藏进书房第三块活砖后面。
福安伤好之后,他给老人安排的头一件差事,是重新整理沈妃留在旧宫人那里的所有遗物——哪怕是半枚绣针、一页残笺。
萧景川要的东西很明确:母亲生活的最后三年,每一年的每一季,身边出现过谁,收过谁的礼,读过什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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