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狝。
北苑大猎,皇子宗亲勋贵子弟尽数随驾。
七皇子萧景川,名在随行之列。
"这是阳谋。"
苏先生——不,那时候苏策还没进别院的门。
把话挑明的是福安,老人伤愈后行走已无大碍,闻讯连夜分析,"殿下坠崖重伤,举国皆知。
这时候陛下点名要您随驾秋狝,要么是圣心真的疼您,要么——是有人想借围场,把三月前没做完的事做完。"
"两者都有可能。"
萧景川摩挲着玉佩,"但都一样。"
"一样的?"
"躲,是躲不掉的。"
萧景川站起来,走到窗前。
秋阳照在他身上,照出一个比三个月前挺拔得多的背影,"三月前在别院,对方派了三个死士,夜袭,用刀。
干干净净,查无实据。
围场不一样——围场是父皇的眼皮子底下,人多,眼多,规矩多。
在围场动手,要么是借猛兽、借意外,要么,是借'失手'。"
"那殿下还去?"
"去。
而且要带着笑脸去。"
萧景川转过身,眼底的光又冷又亮,"福安,我等这个机会,等了三个月。"
他等什么?
他等一个把"废人"这层壳,当着所有人的面再厚厚糊一层的机会;
也等一个,站到皇都权力场所有棋子面前、用他自己的眼睛,把它们挨个"看"一遍的机会。
观运视界,三个月来他已经用得越来越熟。
人是活的账本,气运是账面上的字——围场之上,皇子、勋贵、世家、将门,天下一半的棋子都会到场。
哪家的运道在涨,哪家的气数将尽,谁和谁暗中气机勾连,谁头顶沾了那缕他最厌恶的灰雾——看一遍,就胜过密探查三年。
临行前夜,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福安安排去了城郊庄子上"养病",避开了所有可能波及的漩涡。
第二件,从母亲长明灯的灯座底格里,取出了最后一样遗物——半卷残破的帛书,字迹娟秀,是沈妃的手迹。
帛书只有残页,通篇语句像是族谱又像是口诀,末尾一句被火燎去了半行,只余四个字:
"……
…
劫自西来。"
第三件,他把自己的佩剑拿出来,在灯下磨了整整一个时辰。
秋狝第一日,北苑围场,旌旗如林。
圣驾亲临,老皇帝萧擎苍端坐高台。
萧景川隔着四十步第一次"正面"看见自己的父亲——记忆里有,但"看"是第一次。
观运视界里,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周身气运之厚,超乎他想象:金色如海,沉郁如渊。
可就在那片金海的最深处,横亘着一道暗色的裂痕,像大地上的一线伤疤。
那道伤疤里透出的阴冷气息,和太子身上缠的灰雾同源,却浓郁了十倍不止。
萧景川的呼吸,在这瞬间停了半拍。
父皇的沉疴,不是病。
是什么东西,在啃。
"儿臣萧景川,参见父皇——"他垂首行礼,姿态恭顺卑微,唇边挂着一个废人该有的、怯懦的笑。
高台之上,老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山,有渊,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愧疚。
临行前的最后一件准备,是"人"。
他把别院里那六颗钉子的底细一一写清,交给了两个人:一份交给福安,藏于城郊庄子;
另一份封进一个不起眼的木匣,托周掌柜存入城西押行——押票背面,他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暗记写明:
若三月内无人凭半枚玉佩来赎,原样送交御前总管太监。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围场之上若有不测,这张名单就是他留在皇都的獠牙——死士可以灭口,名单背后那本账,谁都不敢轻易烧。
出发那日,天色未明。
车驾出城南门时,萧景川掀帘回望了一眼皇都:晨雾里,宫城的飞檐层层叠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露出脊背。
他放下帘子,在心里对这座城说:等我回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围猎之外,他还备了两手暗棋。
第一手是"名":他让人把三个月来别院遭夜袭、福安重伤的事,写成一份含糊其辞的陈情折子递到宗人府备案——不指名,
不定罪,只把"遇袭"两个字正式落在官面上。
往后围场再出什么事,这份折子就是翻旧账的钉子,谁也别想再用"意外"二字轻巧揭过。
第二手是"退":他把福安藏身的城郊庄子又添了两道暗哨,托的是楚狂入伙前他在军中打点的一名退伍老兵——万一皇都有变,
这条线就是他和福安的生路。
还有一手明棋,做在仪仗上。
就藩车队两百名护卫,他大张旗鼓地裁掉了六十人,裁的全是宗人府塞进来的钉子,理由冠冕堂皇:"云州苦寒,养不起这许多贵人。"
被裁的人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回皇都复命——复命的内容,自然全是他愿意让他们看见的:
七殿下骄纵、挥霍、怨望,对封地云州满腹牢骚。
裁人裁出一张嘴,一张替他继续演"废人"的嘴。
而留下的一百四十人,则被他彻底打散重编,连原来谁和谁一个帐篷都打乱了——钉子既然裁不干净,
那就让每一颗钉子都找不到自己的"针脚"。
这一手棋看似自断臂膀,实则一石三鸟:清了钉子、稳了队形,还替皇都那边又喂了一勺"废人"的料。
棋局未开,落子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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