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养身经》第一重,名字听着平平无奇,练起来却邪门得很。
它不聚气,不冲穴,不导引,头一个月的所有内容,只有一个字:养。
吃饭要养——不是山珍海味,是按时按量,细嚼慢咽;
睡觉要养——亥时前必须躺下,寅时前不许起;
走路要养——步幅三尺,呼吸绵长,脚跟先着地;
甚至晒太阳都有讲究,正午一刻,背对日光,默数三百息。
萧景川练得一丝不苟。
他是历史系的,太懂这套东西了——这不是玄学,这是把一个垮掉的躯体,按最底层的逻辑重新夯地基。
饮食作息姿态呼吸,全是把"气血"两个字拆到最细的养护。
有意思的是,别院上下看在眼里的是另一番景象:七殿下堕落了。
白天饮酒听曲,晚上倒头就睡,连原来后院那点可怜的晨练都停了。
太子党的钉子们把这个消息一层层传了上去。
于是皇都的风向里,"七皇子废得彻底"这条,终于盖了章。
只有萧景川自己知道,他每天入定观运的时间,在成倍增长。
暗流世界里,他的"视力"在一点点变强。
起初只能看见人身上的气血流转,渐渐能看见器物上残留的气息痕迹——谁坐过的椅子,谁摸过的杯子,
都会留下淡淡的光痕。
到第二个月,他已经能分辨气运的"颜色":
福安的命气灰黄将熄,周掌柜的运道红中带黑(后来果然查出他贪了别院的炭银),
而传闻中圣眷正隆的太子——
他隔着十里宫墙远远望过一次,那位储君头顶的气运,金红浓烈如柱。
可在那根金柱的根部,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灰雾。
和猎场刺客眉心那缕灰气,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
他在观运里问。
守劫老人沉默了很久,才说:"外物。
沾上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少沾为妙。
沾久了,人就没了。"
"什么东西沾的?"
老人不答,转换了话题,把话头岔到行气法门上去。
第三个月头上,变化来了。
那晚入定,萧景川照例沉入暗流世界,忽然发现玉佩深处那个沉睡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一口井,像一枚茧——
比往常亮了一分。
接着,一股温热从玉佩涌出,顺着他七岁那年被"锁"住的经脉,缓缓下行。
锁脉散锁死的暗涩之处,被这股温热一寸一寸地泡软、化开,像春水解冻。
他在现实中猛地睁眼,一口气顺下去——憋了十年的那口浊气,"啪"地一声冲开了右臂经脉的闸口。
气血境三重的桎梏,裂了一道缝。
气血境四重。
不疼,不燥,甚至没有丝毫水到渠成的欢欣,只是安静地、自然地,往上走了一步。
好像那步路他本来就该走到,只是被人绊了一跤,绊了七年。
萧景川坐在床沿,缓缓握拳,感受着血液里那股重新流动起来的力量,久久没有说话。
七岁那年下锁脉散的手,和十二年前沈妃"病逝"的手,会不会是同一只?
"老前辈。"
他在暗流里问,"我这经脉上的锁,是什么时候锁上的?"
"你七岁。"
老人答得很干脆,这个倒是没瞒他。
"能解开?"
"能。
但快不得。"
老人道,"锁了十年,硬冲就是自废。
得像老朽教你的那样,养。
养一分,化一分。
娃儿,你记住——你这条命,往后要跟很多'快不得'的东西打交道。
沉得住气,才活得下去。"
萧景川点头,把这个忠告收进心里。
窗外,秋意已深。
皇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运转:太子监国理政,声望日隆;
三皇子广结宗亲,暗蓄死士;
老皇帝深居御书房,病情讳莫如深。
没有人注意到,城南那座破败的皇子别院里,一个"废人"的气血,正在一夜一夜地,重新烧起来。
锁脉化开的第一夜,萧景川一夜未眠。
他坐在床沿,一遍遍感受气血过境时那种久旱逢雨的畅快——七年了,原主这具身体第一次尝到"我在变强"的滋味。
那种滋味比任何山珍海味都上头,他不得不动用全部理智,压住往上冲的念头。
越急,越死。
守劫老人的话他记死了。
锁脉散是温水煮蛙的慢药,解药就必须是文火慢炖的慢功。
他把进度表写在心里:气血境四重,三个月;五重,六个月;入通玄。
快不得,也不能快——皇都的眼线还盯着,一个"废人"若一夜之间气血暴涨,和把刀递到太子枕边没有区别。
于是皇都人看到的画面依旧风平浪静:
七殿下依旧昼伏夜出,依旧醉生梦死,依旧让父皇赐下的三匣灵药在墙角积了薄薄一层灰。
而在这幅画面的背面,一枚小小的火种,正在灰烬底下不声不响地,一寸一寸烧穿十年冻土。
药渣试验也在继续。
他让人把新领的药渣接着喂鸡,一连喂了七日,鸡都活着——新药是干净的。
这说明下药的人已经收手,或者说,换了一种不动声色的手法:
不动他的药,改动他的粮、他的炭、他别院里的一草一木。
围猎改成了驯养,刀换成了笼子。
萧景川冷眼看那只无形的笼子慢慢收拢,反而踏实了:对手越是耐心,越说明他还有用;有用,就还死不了。
一只鸡安安稳稳活过了七日,倒像是比它的主人先过上了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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