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岳”字让岳枭迅速作出决定:
先观察一阵子再说。
四个少女正蹲在地上清点猎物:十一只山鸡、两条獐子、一头半大的野猪。
“岳瑶姐,我们偷偷出来,你爷爷不会怪罪吧?”
说话的是个圆脸少女,年纪最小,约摸十三四岁。
脸上油彩涂得最厚,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岳瑶就坐在火堆正上方。
十七八岁,身形修长,脸上的油彩画着两道极狭长的黑色纹路,从额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两只半开的翅膀。
她歪着头,用短刀削着一截树枝,语气懒洋洋的:
“小娟子,你怕什么,天塌下来你大姐我顶着。”
“谷主的棍子,可不管你顶不顶。”
另一个瘦高些的少女接了话,语气不紧不慢。
“高莹说得对!”
旁边正在给山鸡.拔毛的少女听了,咯咯笑起来:
“上次你偷跑出去捉蛇,谷主当众打了你十棍。这次行动……”
“杨铃!”岳瑶尖声打断她的话。
“你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她把短刀往地上一插,作势要扑。
杨铃笑得往高莹身后躲: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
岳枭终于弄明白,她们是恶人谷的。
里面还有个重要人物,谷主的孙女。
是机会吗?
他的目光转到那中年妇人身上。
她四十来岁,面容瘦削。
眼神沉静,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水。
“好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少女同时安静下来。
“这林子今晚不太平。吃完东西,灭了火,早点回谷。”
“云姨,难得出来一趟……”
岳瑶撅起嘴,语气里带着委屈。
“我还没碰到大虫呢。”
她握起弓箭,朝远处的黑暗虚虚一瞄:
“要是让我撞见,一箭射穿它的眼睛,把皮剥下来给爷爷做褥子。”
云姨伸手按下她手里的弓,长叹一声。
“小姐,谷主给你挑了门亲事,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该收收性子了。”
“不!我不去京城!”
岳瑶弹跳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我要留在谷里陪爷爷!谁爱嫁谁嫁!”
杨铃小声嘀咕:“估计是那笑脸虎在施压,你爷爷不得已而为之。”
小娟嘟着嘴埋怨道:“谁让瑶瑶姐不是男人呢?否则,这少谷主位置……”
“闭嘴!”
岳瑶瞪了小娟一眼,眼里的委屈浓得化不开。
“谁是少谷主,凭本事说话。我岳瑶就不信,离了男人,这谷就转不动了!”
高莹往火堆里扔了几根枯枝,火光短暂地蹿高了一瞬。
“小姐,你小点声。这林子不隔音。”
岳枭伏在草丛里,一个字不落地听着。
谷中势力分裂,谷主大权旁落。
有人要送走岳瑶。
他眯起眼,重新打量着那少女。
火光照在她脸上,侧脸的线条被油彩割成明暗两半。
他胸口忽然一紧。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
是那种牵扯血管的跳动。
与“岳”姓有关?
“吼——!”
一声熊吼,从北面的林子里炸开。
火堆旁所有少女同时跳了起来。
岳瑶第一个抓起短弓,眼睛发亮:
“大虫?不,是熊!”
云姨却脸色骤变。
她将弯弓抄在手里,单膝跪地,将一只耳朵贴在地面上。
火光下,她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不是一头。”
“什么?”岳瑶没听清,还朝北面张望。
“它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云姨猛地站起来。
“东西都别要了,只带兵器。走!快!”
少女们虽然任性,却极听云姨的话,纷纷去抓自己的长枪短矛。
地面在震颤。
火堆上的木柴被震得跳起。
远处灌木丛发出被什么东西踩断的密集脆响,由远及近,快得惊人。
“跑——!”
云姨厉声喝道。
众人拔腿往南冲去。
没跑出十步,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北面的密林里撞了出来。
熊。
一头通体乌黑,肩高近丈的黑熊。
它浑身是伤。
左耳没了,半边脸全是血。
肚腹一侧撕开一道极深的口子。
内脏都快挂出来了。
可它的速度丝毫不慢。
看到火光,熊猛地停住。
两只铜铃般的大眼珠子赤红一片。
嘴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吼——!”
它人立而起,双掌砸在胸口,像擂一面破鼓。
几个年纪小的少女已经吓软了腿。
岳瑶反手一箭。
“嘣!”
这一箭极快,力道也足,正中黑熊左眼。
岳枭暗呼不妙。
被激怒的熊,最为可怕。
而且,这几个女人显然实战经验不足。
救人——这是刻入骨髓的责任感。
他当即贴地疾行,向战场靠近。
“别逞能!”
云姨呵斥一声,一脚踹在岳瑶膝弯,把她踹得跪倒。
“布阵!三连射!”
少女们才如梦初醒,纷纷张弓搭箭。
云姨最先射出一箭,直取黑熊的右眼。
黑熊挥掌一拍,箭矢被拍飞。
其他人手都在抖。
箭射出去,歪歪斜斜,只有两支钉在熊身上,像扎进泥里,连血都没见。
黑熊被彻底激怒了,冲势更猛。
“竖枪!”云姨嘶吼着。
“稳住!不要慌!”
黑熊已撞进人群。
“哗啦——”
仓促布下的长枪,被撞得七零八落。
两个少女被熊肩擦过,整个人横飞出去,摔在草丛里没了声息。
黑熊的目标极为明确——
那个射瞎它左眼的人。
岳瑶刚被云姨拉起,黑熊已扑到面前。
一只熊掌高高扬起,带着风声朝她天灵盖拍下。
岳枭已潜至近处,但他没有动。
云姨想都没想,一把将岳瑶往后推。
同时弓身扑出,用后背去接那一掌。
“砰!”
她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又弹落在地。
精铁弯弓脱手,弓弦被震断,像一根银丝在夜风里飘。
岳枭咬了咬牙,依旧没动。
“云姨——!”
岳瑶的尖叫声撕心裂肺。
黑熊没有停。
它转过身,仅剩的右眼锁住岳瑶。
然后,再次扑来。
岳瑶再想.射箭,手已抖得拉不开弓弦。
弓从指间滑落。
她睁大眼睛,绝望地看着那只巨大的熊掌离自己越来越近。
时机到了。
黑熊全部注意力都在岳瑶身上。
它肚腹的伤口,正对着岳枭所在方向。
“蹲下!”
他从岳瑶身侧暴冲而起。
右拳撕裂空气,直捣黑熊那道伤口。
整条手臂没入熊腹,直到肘弯。
黑熊的动作骤然僵住。
它低头,那只独眼里,映出一张满是血迹的脸。
“吼吼!”
黑熊人立而起,前掌朝岳枭头顶拍下。
岳瑶惊呼:“小心!”
岳枭早有计较。
偏头躲开熊掌,铁手抠住熊腹里那根滑腻滚热的东西,往外死命一拽。
“哗——”
半截肠子被生生拽了出来。
鲜血混着黏糊糊的膏状物喷涌而出,浇了他一身。
黑熊发出一种极低极闷的嘶吼。
整个身子像一座小山向岳枭压去。
岳枭抓住那截肠子,就地一滚。
熊掌拍在空地上,震起一团泥土。
岳枭没停,将手里的肠子在右腕上绕了几圈,再猛地一扯。
黑熊被扯得趔趄一步。
肠子连着内脏,扯一下便是一声惨叫。
它陷入疯狂之中,四腿乱踢乱蹬,搅得现场飞沙走石。
岳枭拔腿就跑。
他拽着肠子,在篝火边绕行。
黑熊被肠子牵扯着,一步一踉跄,像一头被人牵着鼻环的老牛。
它越追越慢,肠子越扯越长。
腹腔里流出来的东西,在地上拖成一道黑色的痕迹。
岳枭忽然一个骤停。
右脚蹬住一截凸起的树根,借力转身,将肠子在右臂上又绞了一圈。
“给我倒!”
他一声暴喝,右臂猛地一拽。
黑熊轰然倒地,像一座小山塌了。
它还剩一口气。
那只独眼仍在追着岳枭。
浑浊、暴烈、慢慢涣散。
岳枭没看它。
他松开肠子,任那团滑腻的东西脱了手,然后朝岳瑶走去。
身后,黑熊的胸膛最后起伏了一次,便再也不动了。
岳瑶还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岳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棵松树下:
“你那个云姨,还有气。”
“你是谁?!”
岳瑶瞪着他,眼神复杂。
岳枭没有回话,转身望向北面。
“轰隆隆——!”
是兽潮般的奔跑声。
整片大地在颤抖。
松树上的针叶簌簌而落。
篝火被震得跳起来。
地上的石子像活了一样乱蹦。
一个少女尖叫:
“怪……怪物!好大的怪物!”
另一个小女士则跪伏在地,嘴里喃喃道:
“是山神!我们惊动了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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