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牌边上有条缝,江辞用拇指贴着它从下往上推,塑料壳夹层里那颗小沙粒被推着走了半厘米。他数过,这条缝从左边第二个齿口出发,裂到第三颗扣子的位置就停了,一共一厘米多,不多不少。
周一早上九点,工位区冷光打下来,头顶灯管有一根在闪,频率不快,像有什么话没说完。键盘声稀稀拉拉,行政做完周末消杀,空气里余着一股次氯酸钠兑水后的淡苦味,闻久了舌根发麻。江辞把包放下,先没开机,伸手去拨那盆绿萝,蔫叶片搭在隔板上,叶尖发黄,最底下两片已经软塌塌地趴着,像两朵被踩过的耳朵。他拿纸杯接了半杯凉水,沿着盆边慢慢倒进去,土吸了水,颜色从浅褐变深。
电脑右下角弹了封邮件,标题加红:绩效末位面谈通知——江辞,请于今日11:00至B107会议室。他把光标移过去,又移开,点进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3762.4元。昨晚房东发来的催租短信还停在通知栏里,下个月房租4800。他往下划了一下,短信收件箱里上一条也是房东发的,再上一条还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那面朝下,压住了。
右手腕内侧那块旧烫伤从袖口露了一点,他习惯性地用左手拇指按上去,指腹压出个白印,松开后慢慢回血。伤疤颜色深,像个不规则的小岛。
十点五十,江辞把工牌摘下来放进口袋,起身往会议室走。B107在走廊尽头,靠消防通道。他经过7排时,宋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敲键盘,手指在空格键上停了一下。江辞没停。
苏晴从B107里面出来,手里没拿东西,工牌也没戴,走路时右手指节上那枚新戒指在冷光下折了一小片光。她看到江辞,脚步慢了不到半拍,视线从他脸上错开,落到墙壁上。墙上有条细长的划痕,不知道是搬什么设备时蹭的,从安全出口标识下方一直拉到转角。两个人擦着肩过去,谁都没说话,连呼吸都像商量好的一样轻。
江辞推门进去。周景行和许度并排坐在长桌对面,桌面上摊着两份文件,封好了边。周景行穿白衬衫,颈扣解开一颗,头发梳得过分整齐,像刚做过造型。许度在翻手机,拇指往上划了一下,接着把屏幕亮度往下调了两格,眼睛一直没离开屏幕。
“坐。”周景行说。
江辞没坐,拉开椅子,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点声音,然后他问:“然后呢?”
周景行把文件转过来,正面朝江辞。Q3末位淘汰建议名单,白纸黑字,第一行是江辞的姓名,后面跟着一串绩效数据,最末一个数字被标了红。再往后翻一页,是一张绩效复核单,下面有苏晴的签名,日期是上周四。
“公司要优化结构,你签字,补偿N+1,体面走。”周景行说这话的时候,后半句说得快,像在走一个他已经练习过多遍的流程。
许度始终没抬头,手机屏幕暗了一下,他按了侧边键又点亮,继续翻。
江辞拿起笔。桌上有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没套,笔芯还凝着半颗油墨。他用指节在太阳穴上叩了两下,不重,刚好听见骨节碰头骨的声音。笔尖压向骑缝签名处,他写得慢,江字的三点水每一笔都往纸里陷,辞字最后一笔竖着拖下去,刮起几根纸纤维,毛刺在冷光下白茸茸的。
他把笔放回桌上,没看周景行,也没看许度。
周景行收文件的时候动作快了半拍,A4纸边缘扫过桌面,刮掉一根笔。笔滚到江辞脚边,撞上鞋侧,停了。江辞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周景行伸手来接,没接稳,笔又掉在地上,这次滚得更远,一直滚到许度椅子底下。许度的脚往旁边让了让,眼睛还盯着屏幕。
江辞没再捡,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他打开电脑准备整理交接文件。桌面文件夹排得整齐,三年来的周报、月报、项目总结、复盘记录,分门别类,像一座没人要参观的小博物馆。他逐一点开,又逐一点掉。
点开公司内部贡献值实时看板的时候,他本来只是想最后看一眼。这个看板每天午前更新一次,记录全部门每人名下未兑现的项目贡献值,按数值高低排列。他习惯性地从底部开始找自己的名字,找了半天,在靠近中间的位置看到了。
356点,状态:待分配。项目备注:Q3数据清洗项目-驻场执行。
他以为看错了,刷新了一遍。数字还在。
仔细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今日9:42,提交转出申请,接收方:赵一丁(实习)。
江辞把脸凑近屏幕,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赵一丁,上个月刚进组的实习生,工位在他斜对面靠窗的地方。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其中三句是“借过”。
这个项目是两个月前江辞一个人做完的。驻场两周,凌晨三点回出租屋,国庆没休,最后交付那天许度在全员群里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单个,没配文字。现在这356点像一块被人从锅里捞走的肉,还没凉透。
他喉咙发干,端起杯子想喝水,杯底是空的。
“江哥。”宋小满端着杯美式经过,在过道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个……面谈是不是不顺?”
江辞问她赵一丁什么时候进组的。
宋小满想了想,说上周二还是周三,她看到赵一丁被周总叫进办公室,进去大概二十多分钟,出来之后往自己笔记本上加了把密码锁。说完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到只两个人听得见:“你的状态我有点担心,那名单上,不会真有你的名字吧?”
江辞没回答,反问:“你那本记满转正消息的活页本,借我看看?”
宋小满摇头,抱着杯后退一步,后腰撞在身后工位的隔板上,咖啡溅出来一点,落在她大拇指虎口上。她没擦,说:“那本不能外借。你懂的。”
江辞没再说话。宋小满站了两秒,走了。
下午六点四十七,办公区人走得差不多了。江辞借着整理材料的由头坐在工位上没动,屏幕蓝光映着他的脸。他等了一阵,站起来,路过赵一丁工位时停了半秒。桌面干净得过分,键盘、显示器、鼠标、一盆多肉植物,工牌绳缠在显示器底座上,贴了张新的工牌贴纸,ID号2531。没人。
回到座位,贡献值看板自动刷新了一下。他看见赵一丁那行字的“转出申请”状态变了,从“待审批”跳成“系统审批通过”。再刷新,江辞名下的356点变成0。
窗外一道闪电,把玻璃上的雨水分成很多条细线,亮了一下。屏幕蓝光映在江辞脸上,他盯着那个0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拿工牌。塑料壳在掌心里被攥得越来越紧,裂缝从边缘向里延伸,咔的一声,又深了半厘米。他感觉工牌在手里变了形,有片碎角扎进掌心,温热的。
他松了手。血没流出来,掌心里一道浅浅的印子。
洗手间冷水冲脸,他低着头,水从指缝漏下去,打在瓷砖上。指节冻得发僵,他关了水,抬头看镜子。白发没多几根,但眼睛红得吓人,像熬了三个通宵没睡。手机震了一下,横幅跳出条企业微信,陈默:江工,明天的离职面谈我排了上午10点,你能否准时到?
他没回。走出洗手间时,头顶灯管突然闪了几下,明灭之间,空气里浮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三行黑体字悬在眼前,没有背景,没有边框,像直接贴在他的视网膜上:
是否激活职场贡献值篡改系统?
下面两个按钮:是/否。
江辞站住了。
他用食指关节在太阳穴上叩了两下,然后伸手点了“是”。
界面溃散成细小的数据流,蓝光钻进工牌裂缝处,像水银进了窄槽,一闪而熄。远处走廊传来皮鞋声,声音不疾不徐,鞋跟敲在瓷砖上,啪、啪、啪,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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