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皮鞋声没往这边来。江辞站在原地，听见它拐进了楼梯间，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像有人存心把动作放慢。他低头看工牌，裂缝里嵌着道极细的灰银色细线，从断口处一直延伸到边缘，像金属熔过之后凝固的痕迹。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动。
次日周二上午九点，江辞没去工位，直接到HR办公区。玻璃房三面透光，百叶窗拉了一半，空调打得很低，低到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陈默的工位靠墙，桌角一盆袖珍龟背竹养在白色塑料盆里，叶尖凝着水珠，有一滴快掉了，随着空调风口轻轻抖，抖了半天也没落下来。
江辞在门外等到九点十四分，陈默才抬头朝他招了下手。他走进玻璃房，扑面一股冷气，像推开一扇冷库门，门后是另一个温度的世界。
陈默没寒暄，在系统里点开一份《离职员工贡献值清理报告》，把屏幕往外转了一点，让江辞看。页面上整整齐齐列着几项，江辞名下的356点被单拎出来，标成红色，后面跟了一行说明：待分配贡献值，离职前全部移交。
“江工，公司规则写得清楚，”陈默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他背过很多遍的话，“末位员工所有未兑现贡献值，离职前全部移交。”
江辞没说话，翻开手机相册，翻到昨天下午六点四十七的截图，推到陈默面前。截图清楚，赵一丁的转出申请在江辞签字离职后才被“批准”，时间戳、审批状态、接收方、点数，一项不落。陈默看了一眼，推了下眼镜，镜片在屏幕光里反了一下，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用食指点了一下桌面，那根手指在桌上停了一秒，才抬起来。
“系统时间有时会有点延迟。”
江辞把手机收回来，攥在手里，指节硌着手机壳边缘，没松。
“陈默，”他说，“年假还有几天？”
陈默关掉清理报告，点开另一个页面，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年假余额：4.5天。
“4.5天。”陈默说。
“那今天算请假第一天。”江辞说，站了起来。
陈默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横过来，是张回执。上面印着几行字，大意是员工已知晓离职流程及贡献值清理规则。江辞接过来看了一遍，没用桌上的笔，从自己兜里摸出支圆珠笔。笔尖压向签字处，最后一截横折太用力，把纸背戳出个凸点，像一颗看不见的小扣子。他签完把回执推回去，陈默接过来放进文件夹，然后压低声音，像在提醒一个不听话的弟弟：“拖延不是办法。”
江辞已经走到门口了，没回头，说了句：“我知道。”
回到工位，宋小满从窗边探过头来，圆框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她用手指往上推了一下，起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纸张发软，边缘有反复折叠过的毛边。
“江哥，我不放心，昨晚下班后在公司楼下咖啡店坐了一个多小时。”她把声音放低，像怕隔板长耳朵，“我看到赵一丁和许主管一起出电梯，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聊什么贡献值终审放权的事。”
江辞伸手去接那张纸，宋小满往后收了半步，没给。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拍照截图，图有点糊，角度也斜，像在咖啡店角落里偷拍的。她把手机递过来，只让他看，不让他拿走。江辞用指尖把图放大。图片里是一张打印文件的一部分，标题只能看到半截，正文里有一行字勉强能辨认：终审权限仅主管级别可操作，实习岗无权限。其余的模糊着，边缘被咖啡杯挡住了大半。
“你听到了什么？”江辞把手机还回去，看着她。
宋小满犹豫了一下，说：“许度说，周景行给了他一个临时授权码。”
江辞没接话，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宋小满把手机塞回卫衣口袋，袖口盖住半只手，她往后退了一步：“江哥，这些东西你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
“知道。”
中午十二点，江辞跟陈默在手机上请了外出假。他出了公司大门，往东走，拐进后面那片老工业区。巷子窄，两边墙皮脱落，露出灰色砖缝，地上有积水，混着油污，踩上去鞋底发黏。有家没有招牌的打印店缩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到两米宽，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支着个手写纸牌，写着“复印”。他进去要了杯热豆浆，六块钱，老板娘从暖水瓶里倒出来，豆浆的颜色很淡，杯底沉着几粒没滤干净的豆渣。店里有台老式电脑，屏幕泛黄，键盘发黑，旁边摆着台旧打印机，滋滋响着，像随时要散架。
江辞戴着卫衣帽子，把帽绳抽紧，下巴缩进去。他连上店里的Wi-Fi，网络跳了两下才连上，那个Wi-Fi名字叫“dayin-2”，隔壁房间挂着个路由器，灯不亮。他先后用三个不同网页端尝试登录公司贡献值系统，前两次都卡在了验证页，屏幕上转着圈，像在拒绝他。第三次登录时，验证码刚刷出来，眼前突然弹出那面半透明界面，这次没有激活提示，也没有按钮，只有一个绿色对勾，下面两个字：登录成功。
他掌心全是汗，手机滑了一下，差点掉在豆浆杯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像有人拿指节从里面敲他肋骨。
下午两点回到公司，空气里的冷气似乎更足了些。苏晴站在7排过道上，像在等他。她看见江辞走过来，递过一个透明文件袋，边缘封着口，里面装着一份复印件，封面印着：赵一丁实习期贡献值预兑现申请。江辞接过来，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几页纸，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是来当周景行的信使？”
苏晴把肩包往上提了提，手指勾着包带，新戒指在冷光里闪了下。她说：“我是来提醒你，别拿个人电脑乱登公司系统。”
“那笔356点，”江辞把文件袋横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就算我走了，也轮不到一个实习生来分。”
江辞盯着她，没接话。他右手插在兜里，指尖顶着工牌裂缝边沿，那条灰银色细线像根很细的针，硌着指腹。
苏晴转身走了，手里戒指擦过工位隔板的金属边，发出“嗒”一声脆响，像在句末点了个不紧不慢的标点。
江辞没回工位，他调头往外走。三站公交，青莲公园。这个点公园里人少，几个老人在北边凉亭下打牌，声音忽高忽低。他找到公园西角的公厕，最里面那个隔间。锁门，马桶盖放下来，坐下。手机信号在这里只剩一格，但够用。
他不敢碰别人的名字，只搜索自己的离职贡献值。输入“江辞356点划转状态”。系统返回一行红字：此数值已被非本人终审签出。
“非本人”三个字是红底白字，像被打了个血色的印章。
江辞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光标移到数值栏，把0改成356。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间，像按在某个看不见的开关上，然后落了下去。
屏幕刷新。同一秒，手机顶部跳出一条短信，发件人：公司短信平台。内容：江辞，您被退回的贡献值356点已重新挂靠至个人账户。
他往后仰了一下，后脑磕在隔板上，响了一声。隔壁水箱像被吓到似的，自动冲水，轰隆隆一阵水声在瓷砖间来回撞。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腿发麻。走出公厕时太阳已经西斜，云层厚了，像在酝酿第二场雨。手机响了，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发紧：“江工，系统里你的贡献值怎么又变回去了？赵一丁那边已经炸了，周总让你明天一早来公司当面做数据调查。”
江辞捏着手机，江边的风从公园北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压。他“嗯”了一声，挂掉电话。公园门口有个报刊亭，玻璃柜里摆着几个牌子的烟，他买了包九块五的，拆开，抽出一根，没点，就这么咬着过滤嘴往出租屋走。滤嘴在齿间被咬得变了形，舌尖上那股甜味最先泛上来，然后是苦，苦味沉在舌根下面，怎么都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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