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把检测设备搁到江辞工位上的那一刻，周围六排工位全静了。那种安静跟午休还不一样，键盘声消失了，饮水机咕噜一声都像在耳边炸开。江辞刚从楼梯间回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视线落在那台被两根网线接住的主机上，扭头问小刘：“要多久。”
“你等结果。”小刘没抬头，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屏幕里的命令行像倒悬的雨，一串串往天花板上冲。
江辞没再问。他朝后退了半步，脚跟踩中一根松开的网线，身体不受控地往旁边栽，被身后一只手顶住了背。宋小满从窗边挤进来，递来半瓶矿泉水。江辞去接的时候没看瓶口，手指从瓶身侧面滑过去，整瓶水脱手砸在地上，瓶盖弹出去一尺远，水顺着过道地砖漫成一片。宋小满“啊”了一声，蹲下来抓瓶子，江辞没动，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水渗进砖缝，越渗越慢。
裤袋里手机震了三下。江辞摸出来，苏晴的消息，就一行字。他读了第一遍，又读了一遍，没点进去，把手机正面扣回裤袋，贴着大腿那一面开始发烫。他慢慢蹲下来，视线跟小刘的侧脸齐平：“这步是查内存残留吗？”
小刘还是不看他，耳机线盘在脖子上，像条刚蜕下来的蛇皮。“我说了，你等。”
赵一丁就是这时候出现的。灰蓝色POLO衫，腋下洇出两团深色汗迹，从哪一路小跑过来，气还没喘匀，张嘴就是一句：“江哥，你工位上那台主机上周五你请假，是不是我帮忙加过内存条？”
江辞把目光从屏幕挪到赵一丁脸上。赵一丁没在看他，眼角向下瞟，像是在数地上那滩水还剩多少。江辞没接话。赵一丁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上周五，你请那半天假，许主管让我把新到的内存条插到你机器上跑个测试。”
旁边那个安全员摘了耳机，把一块标签卡递到小刘手里。灰底黑字，上面印着“JXC-072”，底下压着一排条形码。小刘接过来拍了一张照，然后拿指甲在标签表面刮了一下，抬头看江辞：“这标签泡过水。”
“上周五下雨。”江辞说。“窗户没关严，雨水潲进来过。”
小刘没接话，把标签卡压在设备下面，继续跑他的脚本。赵一丁还杵在原地，江辞听得见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像刚爬完十层楼还没停下来。
周景行下来的时候，电梯门开的那一声在整层楼里都格外刺耳。人群自动往两边让，没人出声，一个个把身子往工位里缩了半寸。周景行没穿外套，衬衫领口松着，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径直走到小刘身后，从安全员手里接过平板，扫了两眼，眉头绞起来：“这不是个人能装的，得管理员权限。”
“工位主机的域账号都是统一分配。”许度的声音从主管办公室门口横一手，人还站在门里，只往外探了半个身子，手里端着马克杯，“江辞的IT权限上周还在回收流程里。”
江辞闻声抬头，正好撞上许度的视线。许度脸上看不出情绪，嘴角是平的，眼尾也是平的，像在复核一份出错但跟他无关的报表。江辞把工牌摘下来，在指间转了一下，问：“回收流程走完了吗？”
许度没回。周景行替他把话接住：“走没走完，和病毒没有直接关系。”
“关系大了。”江辞的声调往上抬了半格，没破，“有管理员权限的人，才会让这台主机在下午2点12分自动执行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小刘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一只手按住耳机，另一只手在屏幕上戳了一下，把那串进程记录钉在最顶端。然后他扯掉耳机，转过脸，第一次正面看江辞：“这个‘devtool_v5.exe’在网络层没有外发记录。但它在机子上写了个计划任务：每天下午2:10自动检查贡献值系统‘356点划转单’的回滚状态。”
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铁皮棚顶上砸下来的雨点。江辞站在那，后背一阵冰凉从尾椎一路爬到后颈。计划任务创建时间，周二上午11:48。
江辞环顾四周。十几个人的脸都朝着他，有人嘴巴半张，有人手里还攥着鼠标，像忘了怎么松开。只有宋小满没看。她还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个空矿泉水瓶，瓶口朝下，滴着最后一滴水。她嘴唇发白，白得几乎看不见唇线，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江哥。”宋小满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声音小得几乎被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吞掉，“那个FTP地址，你装打印驱动的时候……是不是插过U盘？”
江辞没听懂，下意识回了句“没插”。宋小满像是把所有力气都攒在这一下，从袖口里抽出一小截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边角已经被水洇开。纸折成两折，边缘起了毛。她递到江辞手心里，指甲在江辞掌心刮了一下，很轻。
周景行一步跨上来，把那张纸从江辞手里抽走。展开只看了一眼，脸就变了，没再说话。他把纸片攥进掌心，攥得指关节都泛了白，像要把什么东西从纸里活活捏出来。
那个安全员大概没注意这边，他的屏幕上跳出一条USB设备挂载记录，显示上周五下午5:03，一枚未加密的USB设备在江辞这台主机上运行过。设备序列号很长，小刘凑过去扫了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对上去——那串数字跟昨天系统日志里留下的指纹一个字符都不差。
“赵一丁。”周景行转过头，声音不大，整层楼都听得清楚。
赵一丁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地砖上，嘴巴张了两次才挤出三个字：“那是、那是许主管让我拷培训视频……”
话说出口，他整个人就像被拔了气门芯，肩膀塌下去一截。许度不知什么时候从办公室门后走了出来。他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杯壁挂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他朝人群扫了一眼，那副看热闹的表情摆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慢走到办公区中央，开口：“都散了吧。”
周景行把纸片塞进衬衫胸袋。纸片在口袋里支棱出一个角，像半截刀尖。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江辞工位时，手肘带到了那盆绿萝。花盆从桌沿翻下去，在水泥地上碎成两半。土撒了一地，绿萝的根裸露在空气里，白白的一团，像被剖开的什么内脏。
江辞没动。他蹲下去，盯着那裂成两半的花盆看了几秒，用手指拨开潮湿的土粒。盆底粘着一块泥，泥里裹着什么硬东西。他拿指头把泥剥开——里面是个折成小方块的塑料纸，被湿土浸得半透明。展开来，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着一句话，字迹淡得快跟塑料膜融为一体，像压在土里好些年头了：
“别改人，改规则。”
江辞把那张塑料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土粒嵌在折痕里，怎么抖都抖不干净。他把它塞进钱包夹层，手指沿着钱包边缘按了按，才站起来。工牌还挂在脖子上，塑料外壳在刚才那阵闹腾里磕出一道新裂纹，从右上角斜着裂到中间，像谁拿小刀轻轻划了一记。
宋小满从身后递来扫帚，竹柄上缠着半截黑色胶带。江辞接过来的时候，宋小满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早上看到周总提前来过你工位。”
她说得极快，像在背一句练了太多次、事到临头反而显得没什么底气的话。
江辞把扫帚立在地上，一下一下把土扫向墙边。扫到花盆碎片的时候，他停了停，捡起最大那块碎瓷，竖在桌角。楼下的打印机突然响了一声，咔咔地响，像有人隔着两层楼伸手按下了启动键。
然后整层楼的灯闪了一下。只闪了一下，就恢复了正常。
江辞站在过道中央，工牌贴在前胸，塑壳裂缝里有什么东西细微地跳了一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远处电梯“叮”了一声。没人下来。
门，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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