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江辞没开灯。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度压到最低,一道灰白光横在脸上,像刀片。贡献值后台的登录记录摆在屏幕上,他一条条往下翻,操作日志、时间戳、IP归属地、设备指纹。翻到最底,他合上电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隔壁有狗叫,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周三上午九点五十,森屿科技A区203,数据调查会议室。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周景行、许度、陈默、赵一丁。投影仪开着,墙面上映着“贡献值异常数据回溯报告”的首页,蓝色模板,公司LOGO在左上角。赵一丁坐在许度旁边,工牌绳在脖子上勒出条红印,他隔一会儿就拉一下,像那绳子在慢慢缩紧。
江辞最后到,推门时周景行正侧过头跟赵一丁小声说话,嘴唇没怎么动,像在嚼字。赵一丁点着头,眼睛盯着桌面,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擦,擦得指腹发白。
江辞坐下,把工牌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裂缝朝上。那条银灰色细线在顶灯下反着光,像桌面裂了道小口子。
陈默站起来,走到笔记本前,操作投屏。他点开“贡献值后台操作日志”,从周二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开始,一条条过。前面几条是HR的例行清理记录,备注栏写着“离职前贡献值盘点”,时间戳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江辞注意到一件事——赵一丁的账号在昨天下午两点十九分有一条“修改贡献值备注”的操作,备注名被改成了“待定项目”。
周景行拿起红外笔,红点在“14:19”上画了个圈,转头问江辞:“这个时间,你在哪?”
江辞手指摸到工牌裂口,指尖卡进去一点。他说:“在公司,和苏晴在7排过道说话。”
周景行明显不信,转头对陈默说:“调监控。”
陈默点了两下,切出系统,打开监控权限界面。窗口转了半圈,停下来。他沉默了几秒,说:“7排是监控死角。”顿了顿,又说:“但主走廊探头有侧影像。”
他放大画面,时间轴拖到两点十九。画面里,主走廊光线发白,一个侧影出现在画框边缘,上半身,浅色上衣,位置在7排过道尽头,正抬着一只手。陈默暂停,放大。像素糊了,但轮廓看得出是江辞。
周景行嘴角抽了一下,拿笔朝屏幕上点了点:“这能说明什么?你站在那儿,没证明你没干别的。”
许度把话头接过去,声音不高,刚好够所有人听见:“时间对得上,但也不能证明没在后台留后门。周五你系统登录路径有三次失败尝试,公司安全策略会记录异常。”
他站起来,走到陈默旁边,在电脑上点开另一个窗口。页面上三条时间戳:11:25、11:31、11:34。每一条后面都标着红色感叹号,备注:密码错误。
江辞喉咙发紧,像有人往他胸腔里塞了块冰。这三条正是他在打印店时留下的,前两次失败,第三次成功,但他没想到会留下这样的记录。
赵一丁这时候插嘴,声音急,像憋了很久:“江哥离职前把项目贡献值转回自己头上,这是不是违规?系统里写得明明白白,实习期也有贡献值预兑现资格。”
江辞没看他。他拿起工牌,在指间转了一圈,塑料壳擦过指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说:“你昨天下午改备注名称的时候,走的是哪条审批流?”
赵一丁嘴张了张,没出声。他看向周景行,周景行没接他的目光,低头翻着笔记本,纸页哗哗响了两下。
陈默把赵一丁的操作记录调出来,页面跳转到备注修改那条。行首标注很明确:无审批流触发,备注修改已回滚。
周景行打断他:“调查期间你的账号权限已被冻结。”
陈默看了周景行一眼,从手边拿起一本蓝色封面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桌子中央:“《员工数据合规手册》第3条,员工有权利查看与自身贡献值相关的所有日志。”
那一页顶头就印着这行字,黑体,加粗,像早就等在那儿了。
许度站起来,走到投影前,肩膀挡住半面光。他对陈默说:“HR是来协调的,不是来教我们做数据安全的。”
陈默没退,声音还是平的:“江工如果申请查看,我们HR就得提供,这是流程。”
周景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重但脆。他让两人都坐下,然后盯着江辞,眼球上有些细小的红血丝:“你口口声声‘非本人’,系统日志里却找不到第二个操作者。赵一丁没有权限,那难道是你自己改的,再来贼喊捉贼?”
江辞用指节叩了两下太阳穴,说:“你怕什么,你打开后台给我看,数据会说话。”
周景行没动。
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投屏幕布鼓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得很,连赵一丁的呼吸声都能听见,他喘得重,像刚跑完步。
江辞站起来,绕着桌子走到投屏前。他掏出手机,对着墙上的投影拍了一张,拍的是后端操作日志列表。然后他走到笔记本前,对陈默说:“点开LOP-3401这条。”
陈默没等周景行发话,点开了。
编码LOP-3401,操作时间11:31,操作人名“赵一丁”,内容:修改贡献值备注。江辞用手机拍了细节,又把页面放大。屏幕上,这条日志展开后多显示了一个字段:设备指纹落款——JXC-072。他用红外笔圈出这两个字段,红圈在幕布上微微发抖。“操作人名称”和“设备指纹落款”对不上——名字是赵一丁,指纹却是江辞工位主机序列号的前六位。
会议室里像被人抽走了空气。陈默倒吸一口气,走上去用手指划屏幕,把那一行放大,确认了几遍,才喃喃说:“不是乱码。”
赵一丁脸刷地白了,整个人往后缩,撞到椅背上,工牌绳在脖子上勒出更深的印子。他慌忙说:“我、我那天没在江哥工位上用过电脑!我真没有!”
许度脸色铁青,走到投屏前,把投影仪按掉。幕布上的画面一下没了,只剩一片蓝白色残影。
周景行开始收拾东西,签字笔在桌上滚了半圈,他拿起来塞进衬衫口袋,又把笔记本合上。他说:“下午让安全组重新核。”说完往门口走,皮鞋声在安静里格外响。
江辞坐回位子,手指按住工牌裂缝,说:“我留个底。”
陈默把投影仪重新打开,把LOP-3401那条日志截了图,说:“我也留了。”
周景行已经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说:“江辞,你最好祈祷你的工位主机没有中毒。”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的冷气又低了两度。赵一丁还站在原地,攥着工牌绳,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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