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曙光刚刚唤醒临海市区。连胜筹独自驾车驶入东山花园小区。初秋的日头爬上18号楼顶时，小区里那股燥热尚未蓄满，树荫底下还留着一层隔夜的薄凉。几个遛早的老人从连胜筹身边经过，认出是昨天来的警察，目光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庆幸又浮上来，仿佛对董光心有余悸。
猫巢便利刚刚开门，老周正弯着腰往冰箱里放酸奶。一辆货车刚刚驶离，似乎是结束了送货工作。听见脚步声，周龙明直起身，把最后一盒酸奶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水汽：“连警官，这么早。”
“有些话想再问问。”连胜筹走进便利店，店铺显得有些局促，不过墙角还是放着一叠塑料椅。周龙明抽了一张椅子，请连警官坐下。周龙明自己则顺手从台面上拿起一个橘子继续剥——他好像总在剥橘子。店里那只猫蹲在鸟笼里打了个哈欠，笼子搁在货架最高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个人类，也可能是被柑橘的气味给惹恼了。
”你说你昨天下午是上公厕回来遇上的董光？“
周龙明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在往嘴里塞橘子。
连胜筹开门见山道：”你上厕所为什么要带着鸟笼？“
周龙明咽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回答：”哎，我店里又没个看门的。如果把笼子放在这，万一被偷了怎么办？几分钟的时间锁个门又有点小题大做了，所以带上笼子比较省事。“
”昨天你说董光骂你，是因为对联被人写字那档事？“连胜筹又问，”他大概骂了多久？“
周龙明放下橘子，这还是第一次。”四五分钟吧，反正我懒得理他，这种人你越搭腔他越凶。“
”他骂你的时候，你有没有什么反应，比如动手之类？“
周龙明又开始剥橘子：”没有，我都懒得骂他，更犯不着打他了。“
连胜筹话锋一转：”董光家门口对联被人写字的事，你真不知道？“
周龙明笑了笑，把橘子皮往桌边一堆，顺势推到地上的垃圾桶内：”真不知道。要是我写，肯定是写’欠债还钱‘。董光那老家伙在我店里消费了无数次，每次都是强行赊账。我现在都记不清他上一次付款和出现电子支付哪一个先来。再说，骂他全家有什么用？他全家除了他老婆，还有谁啊？“
这句话看似漫不经心，但连胜筹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你了解他家的成员？“
”一个楼里住着，我能不知道？我店就在一楼，他天天从这里过，他家几口人我不知道？“周龙明把最后一瓣橘子送入嘴中，”反正我也不理他，这种人谁摊上谁倒十八辈子霉。“
离开猫巢便利，日头已经升到楼顶的太阳能板上。连胜筹绕道后面的三单元，爬到404。对于受过长期体能训练的人来说，即使在电梯时代爬上四楼也是轻而易举的。
屋里比昨天亮堂了一些，另一根灯管也终于亮了起来，只是很不稳定。兰玲娟穿着睡衣，头发尚未打理，有些乱蓬蓬的。
”喝茶吗？“兰玲娟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不了，我只是询问几个与案件相关的问题。“连胜筹坐在沙发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主卧，那是董光的卧室。看着那个打开的抽屉，连胜筹忽然想起那张奇怪的照片。他起身往卧室里走，兰玲娟只是呆呆地站在卧室门口，并未阻拦。
照片上三个人，背景是杭州西湖。中间那个人的位置被扣掉了一块，看样子比夫妇两人矮不少。只剩董光歪着嘴笑的半边脸和兰玲娟年轻时瘦削的轮廓。被扣掉的痕迹很粗暴，像是用指甲反复刮掉的，塑料膜都起了毛边。
”照片上为什么被损毁了一块？“连胜筹端起照片问。
兰玲娟站在他身后，双手绞在一起，情绪上仿佛有明显波动。
”我儿子，董新天。“兰玲娟的声音出现了些许褶皱。
”董光扣掉的？“
兰玲娟抿了抿嘴，黯然神伤：”是的，新天受不了他爸的暴力。我们娘俩很早就被董光百般虐待，新天十九岁那年，有天夜里董光又喝多了，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打，理由仅仅是因为白天没把烟灰缸倒干净。后来新天受不了了，留了张纸，说在家里待不下去了，让我们别找他。唉。“
”什么时候的事？“连胜筹追问道。
”六年前，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随口问问。“连胜筹把照片放回抽屉，”后来还有关于新天的消息吗？“
”没有了。开始两年间我还找过好多次，包括等寻人启事，问亲朋好友。后来董光烦了，把家里所有与他相关的照片翻了个底朝天，要么烧毁要么扣了。他还说新天肯定死外边了，我不知道他咒自己儿子是什么心态。“
从兰玲娟家出来，连胜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一阵秋风吹过，貌似卷起无数复杂的思绪。六年前的失踪、被刮掉的人脸、一个不敢找儿子的母亲和一个恨不得儿子死了的父亲——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不过，眼下最要命的还是董光究竟怎么死的。
连胜筹沿着小区南广场外围走了一圈，原本就是散散心。正当他准备开车离开小区，冷不丁地一瞄，瞬间如同打鸡血一般。就在昨天董光躺倒的位置正南偏东二十来米，一棵银杏树的树干上貌似有个东西。连胜筹走近一看，发现是一只白色半球形摄像头，镜头朝北正对着广场花坛。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纸——“社区安防·民建·No.031”。连胜筹掏出手机拨给小郑：“查一下东山花园南广场外围有没有接入民用监控，编号031，树干上那种。”
十五分钟后，小郑来电了：”连队，小区业主去年确实集资装了一批摄像头。当时小区出现了砸车的，想着在小区几个死角装监控能安全点。“
在连胜筹的安排下，小郑对东山花园小区昨天五点半到六点十五的录像。画面质量不高，但可以很明显看到下午五点四十二分，董光坐在石凳上，看起来介于清醒和酩酊大醉之间。不多时，一个拿着鸟笼装物品的人也出现了，显然就是周龙明。董光见到周龙明，就开始挥舞双臂，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骂骂咧咧的劲头。五点五十三分是本案的关键时间点，周龙明准备离开，董光忽然站了起来，往前追了一步。周龙明也火了，猛然回身抡圆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董光的左脸上。董光猝不及防挨了一拳，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倒在石凳上，但很快就爬了起来。等他再追上去时，周龙明已经走远了。
连胜筹把这段录像反复拖了三遍——周龙明那一拳看着响，但董光挨完之后还能再追上去，说明这绝非直接致死的原因。可是这跟周龙明所言”犯不着打他“大相径庭，连胜筹觉决定再去一趟猫巢便利。
周龙明正蹲在门口用胶带封纸箱，看样子工作量还不小，里面堆放着十几个类似的包装，地上还堆放着图纸。当他抬头看见连胜筹手里的打印图时，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就恢复常态。
”周龙明，监控里的人是你吧？“
周龙明仔细看了看，知道如果不交代是逃不掉的。
”是的，连警官。我承认当时打了他一下，但真的不是故意的。因为他当时骂我闺女！“说着说着，周龙明似乎又显现出了一股怒气。
连胜筹没说话，示意他往下讲。
”我闺女今年读大二，在上海上大学。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或者就是瞎编的，说我女儿在外面乱搞。“周龙明把图纸折了起来，指关节发白，”我是老来得女，四十几了才有她。我闺女从小到大非常听话，从来没让我们操心过。他董光算哪根葱，我当时气不过就打了一下。但说实在，打得并不重。“
连胜筹盯着他几秒：”昨天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说不清啊，我打完人，没多久董光就死了，这怎么说得清？而且我想那边又没有监控，根本没必要提。“周龙明的语气中带着些苦涩。
连胜筹出了门，临走前又转头说：”你这几天先不要离开本市，我们随时可能回来询问你。“
刚走到小区广场停车位，手机响了，是张凝打来的电话。
”连队，法医那边又有了新发现。在董光的体内检测出了少量四亚甲基二砜四胺。“
连胜筹脸色一沉：”你是说***？！“
”对，不过剂量很小，也正因如此我们在第一次检测中没有查出来。单凭这个未必能达到致死量，但伴随酒精中毒……就很难说了。“张凝的语气有些焦急。
”我现在回去。你先查一查，董光家是不是有个失踪的儿子叫董新天，在近六年里他有没有留下活动总计，包括交通工具行程记录、银行卡开户等信息。“
此时，夕阳西下，刘桂兰又出现在了南广场，架起扩音喇叭。音乐声一响，数十把扇子齐刷刷地打开，今晚的曲子又将响彻东山花园，似乎没人记得前一天这里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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