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新天的资料摆在会议桌上时，连胜筹正把第三杯速溶咖啡往肚子里灌。窗外的天刚擦黑，专案组的张凝把一摞打印件摊开。
“连队，情况貌似不容乐观。董新天确实是失踪人口，但这些年几乎像是被从地球上抹去了似的。”
说着，他指着一叠材料：“交通记录完全不存在，也没有银行卡开户、社医保缴纳等等。一个十九岁且没有收入的年轻人，怎么能在连续六年时间里没有任何消费？所以我斗胆猜测，董新天可能……可能……”
连胜筹捏着杯沿，说出了最残酷的可能性：“已经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小郑接过话头，“我们调了六年来全省的无名尸体和各种意外事件中的死者名单，没有一个能与董新天对得上号。”
张凝补充了一句：“连队，我还查了个细节。董新天离家那年十九岁，之前一直在本市读书，高中毕业后高考落榜，就没有继续复读。我们调查了他的高中——临海十二中，老师同学对他印象并不深，总而言之就是沉默寡言。有人反映说董新天身上常常有伤，他本人总是以摔伤、意外搪塞。”
连胜筹没说话，把照片从桌上拿起来。西湖边三个人，中间那块被指甲刮得起了毛边，像被人用恨意一点一点抠掉的。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六年前消失得干干净净，这绝对不正常。但眼下的案子绕不开另一个更硬的疙瘩：***从哪来？
“鼠药的事查得怎么样？”连胜筹转过头问正在记笔记的老赵。
老赵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没有任何进展。我们把以东山花园以圆心，半径两公里内的药店都查了，但没有任何一家店有售卖***的。根据法律规定，自从03年起售卖***涉嫌刑事犯罪。而根据董光的电子设备调查，连‘老鼠’一词都没出现过，更不用说检索***了。”
“兰玲娟呢？问没问过她家里有没有这东西？”
“问了。”老赵挠了挠头，“她说家里没见过鼠药，董光不管家务，更不会买这些东西。以我的经验，兰玲娟在说这话时比较自然，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连胜筹走到白板前，把董光的照片钉在正中，周围是兰玲娟、周龙明和未知三块。他拿马克笔在董光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粗线：“大家请看过来。根据兰玲娟的说法，董光下午四点半出门，而监控拍摄到他坐在南广场石凳的时间是五点四十二，中间隔了一个多钟头。从404到南广场，正常走六七分钟的路程。他喝成那样，就算走得慢、路上再骂几句人，二十分钟也绰绰有余了。那么剩下五十分钟的时间他到底在哪里？”
“会不会兰玲娟说了假话，董光实际出门时间比她说的要晚。”张凝猜测道。
小郑也提出了另一种看法：“依我看，也有可能是董光出门口没有直接去南广场，而是中途见了什么人。”
连胜筹在四点半和五点四十之间画了个大大的问号：“两条线都得查。张凝，你和小郑再去捋一遍小区内所有监控；老赵，你去问问小区附近的居民，当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四十间有没有人见过董光。”
正说着，陆月寒推门进来了，白大褂没换，手里夹着一份补检报告，貌似有什么重要发现。
“两件事。”她把报告往桌上一拍，“先说周龙明那一拳。”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重新做了面部软组织和皮下血管的检查，又根据监控录像核验，目前可以确定，周龙明殴打董光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与死亡无关，甚至连加速了死亡结果都算不上。而但就伤势而言，连轻微伤都不构成，纯属民间最常见的你一拳我一巴掌那种掐架，顶多算治安处罚的范围。因此，可以排除周龙明的作案嫌疑。”
连胜筹点头，但紧接着又问：“第二件事呢？”
陆月寒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董光血液中检测出的四亚甲基二砜四胺浓度很低，大约0.08mg/mL。这个剂量，对于一名正常成年人，最多就是生理不适，出现抽搐呕吐等，但一般不会自然死亡。问题是董光患有严重脂肪肝，再加上常年酗酒，***可以造成的风险远高于一般人。”
“所以是酒精中毒与***二者共同造成了董光的死亡？”小郑问。
“准确说，主因是酒精中毒，而次要原因是***。”陆月寒合上报告，“但如果凶手真的想要致人于死地，不可能就下这么一点量。***的毒性极高，通常一袋就可以自然死亡。即使凶手不知道加多少会自然死亡，那也至少会投放一整袋。所以我怀疑，本案凶手的作案动机也许不是害命，而是仅仅想让董光难受。”
连胜筹盯着白板上兰玲娟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越发感觉她像嫌疑人。常年的虐待、儿子的失踪、案发当天长时间与死者相处……几乎每一条在动机或客观条件上都具备作案可能性。
“兰玲娟那边，我再去一趟。”连胜筹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小张、老赵，你们也一块去，记得我刚才交代了什么吧？”
晚上八点出头，广场舞已经收工。东山花园18号楼三单元的声控灯又坏了一盏，连胜筹打着手电往上走，张凝跟在后头。敲开404的门时，兰玲娟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茶几上已经干干净净，像是刚做过卫生。
“兰玲娟，我们有几个时间线上的问题需要你再确认一下。”连胜筹坐下来，语气软中带硬，“你说董光四点半左右出门，这个时间你能确定吗？”
兰玲娟放下手里的衣服，往前凑了凑：“大概就是那个点，他每天差不多都是那时候下楼。”
“有没有人能证明？比如邻居有没有听见他出门的动静？或者你在阳台上看见他往哪走了？”张凝问。
兰玲娟摇头：“没注意。他每次出门就摔门，声音整栋楼都听得见，但具体几点我没看表。估计邻居早就习惯了，也不会刻意注意时间。”
“你说他走后你一直在家收拾，然后去扔了趟垃圾，时间不超过五分钟。”连胜筹盯着她的脸，“我们查了小区垃圾桶附近的监控，你确实在五点零三分到楼下附近的垃圾站扔东西。不过先前半个小时的时间，没有人能够证明。”
兰玲娟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委屈：“我在家收拾屋子，还要怎么证明？”
“问题就在这儿——董光从四点半出门到五点四十出现在南广场，走了一个多小时。他确实喝得挺多，但从监控中明显看得出有一定意识，走得速度并不比比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更慢。按照他们的速度，家中到南广场最多也就走二十分钟。”
兰玲娟沉默了好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他……他可能又去谁家门口闹事了。他平时就这样，出门跟没出门一样，你管不了他去哪。”
连胜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表情十分认真严肃：“兰玲娟，现在的情况是，董光体内查出了***。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现在交代，还不算太晚。”
兰玲娟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转，是恐惧还是别的，连胜筹一时分不清。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我们家从没买过***。不过他每天喝那么多酒，而且常常在外面闹事，谁知道他碰了什么吃了什么。”
从404出来，张凝小声问：“连队，你觉得她有问题吗？”
连胜筹站在楼道里，手电光扫过那两道干净的胶痕，又想起对联上被写“全家死光光”的事。董光得罪的人太多了，多到任何一个邻居都有可能想往他酒里掺点东西。可***可不是谁都能买到的。
“她有问题，但问题是——她一个一米五五的家庭妇女，上哪弄***？六年来连个儿子都找不到，她要是真有渠道搞到管制品，我反而觉得不合常理。”
张凝正翻着手机。突然停住脚步：“连队，老赵来消息了。小区外侧东山路一家棋牌室老板说，昨天下午五点左右，董光在他门口晃过，还进来讨了杯水喝。董光当时醉得挺厉害，说话有些大舌头，但还认得人，骂骂咧咧说‘有人要害老子’。老板没当回事，给了杯水就把他撵出去了。”
连胜筹眼睛一亮：“五点左右在棋牌室——离小区走路十来分钟。那从四点半到五点，他到底是从家走过去的，还是中途去了别的地方？半个小时的时间不尴不尬，如果走慢一点确实可能走足，但如果拐去一个地方也来得及。”
张凝顿了顿：“老板还说了个细节。董光讨水的时候，身上除了酒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
连胜筹猛地转过头：“橘子？！”
似乎，有人在撒谎，至少没有完全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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