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快醒醒!”
李惑被这一嗓子惊扰,发觉自己脸贴着粗硬的马鬃,甲胄硌得肋骨生疼。
脑中隐约还残留着“叮”的一声机械音响,他撑起身。
官道尽头尘土翻涌,一队玄甲骑兵正朝营寨压过来,虎豹骑的旗在风里扯得猎猎响。
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壶滚水,记忆碎片翻上来。
朱杰,冀州三营,族兄朱灵,建安四年;刘备反了,曹操震怒。
他前世是个写三国网文的,酗酒猝死,穿进了自己最熟的时代——发现穿成了一个炮灰。
虎豹骑来,从来没有好事。要么催战,要么拿人。
他翻身下马,大踏步穿过营寨,三千冀州兵蹲在道边啃干粮,没人说话。
削权待罪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士气低得踩一脚就能陷进去。
掀帐而入,朱灵背对帐门,正在擦剑,剑身寒光流转。
“不是让你收拢人心,等候调令?”朱灵没回头。
“虎豹骑到了。”李惑说:“我来问一句:咱们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处境。”
朱灵转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你方才昏厥,撞见了什么?”
李惑脑子里闪过一个极短的画面——初夏,丁香花,白衣少女笑着递来一本书。
来不及看清,画面就碎了。
他现在是朱杰了,但脑子里翻涌的仍然是李惑的意识。
那个梦像一根针,扎了一下就缩回去,他没工夫去拔。
“撞见了死局。”他说:“刘备叛了,司空震怒。咱们只是奉命和他一起讨伐袁术,就被削权待罪。“
”大兄,您真觉得这是‘保护’?”
朱灵眼神骤然锋利。半晌,佩剑归鞘,呛啷一声。
“你变了。往日的朱杰,不会问这种问题。”
“死过一次的人,总要变。”
朱灵盯了他片刻,斟了两杯酒,推过来一杯。
“鄃城季雍之乱,朱家百余口就活下咱们兄弟俩。从那时起我就发誓,再不任人摆布。”
他压低声音,“司空削兵权,确有保护之意。咱们半路投奔,战功摆在那儿,他心里有数。”
“因此会把我调回许都,跟部队分开。”
李惑没碰酒杯,“一旦大战爆发,非嫡系队伍必然被推到最前线。大兄,上了战场,冀州三营就是填壕的土。”
朱灵的手骤然收紧。帐外急促脚步声,“将军!虎豹骑来人,奉司空令,紧急军务!”
朱灵起身整理甲胄,“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接。”
“不。”李惑一把抢过中军令箭,“我去。”
他大步冲出帐门,翻身上马。
青鬃紫骅骝长嘶一声,鬃毛泛着青紫光泽。身后朱灵的声音带着惊怒,“朱杰!你——”
他没回头。虎豹骑来人,意味着曹操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他得在刀落下之前,让握刀的人看见——自己绝非鱼肉。
官道尽头,玄甲骑兵勒马,扬尘扑面。
为首骑士银甲长剑,身形挺拔,正是虎豹骑将夏侯廉。
他居高临下扫了一眼,目光冷厉,“冀州三营,朱杰?”
“正是。奉族兄之命,前来接令。”
夏侯廉微微挑眉,显然没料到,来的是传闻中有勇无谋的朱杰。
他取出鎏金令牌,“司空令。冀州三营即刻开拔官渡,沿河布营,构筑前沿壁垒。“
”朱灵将军入许都面见司空,商议军机。朱杰校尉,暂代三营统领之职,即日赴任。”
李惑双手接过令牌,心里翻了个浪头——穿越过来第一桶金,来得这么快?
但下一瞬他就压住了。
曹操不可能放心让一个“有勇无谋”的非嫡系将领完整接管三千兵,这任命后面一定有刀。
果然,夏侯廉没有拨马就走。
“司空还有一道口谕。”他俯视着李惑,“三营建制暂留,但明日将有监军到营,协理军务。“
”朱校尉,青釭出鞘,必饮人血。希望你……不要成为剑下亡魂。”
监军,李惑心里一沉。名义上暂代统领,头上多了一把刀。
而且他清楚,曹操派到各营的监军,多是用来拆分非嫡系兵力的棋子——轻则夺权,重则罗织罪名。
时刻观察的他,注意到一个小细节。
夏侯廉说完“监军协理军务”之后,右手在缰绳上无意识地紧了一下,很轻微。
这个动作翻译过来就一句话——这不是夏侯廉真心想执行的差事,是上面压下来的。
曹操此刻最怕的,是前线生变。
李惑抬头,直视夏侯廉,“夏侯骑将,末将有一请。”
“说。”
“三营三千人,全是冀州子弟,只认朱家旗。监军若来,末将自当恭敬。“
”但若有人借监军之名拆分营伍、动摇军心——”
他顿了顿,“官渡前线,兵变误了司空大计,这个罪,末将担不起。想必夏侯骑将也不愿带这个话回许都。”
夏侯廉瞳孔微缩,“你在威胁我?”
“末将在替司空算一笔账。”李惑不卑不亢,“三营完整开赴官渡,是一支生力军。“
”三营被拆散哗变,是一堆乱柴。这笔账,司空想必算得清。”
三息沉默。李惑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内衬,脸上纹丝不动。
“有意思。”夏侯廉忽然笑了一声。
“朱杰,你比传闻中聪明。监军照来,但三营建制,司空原本就没打算动。”
他拨转马头,丢下最后一句话。
“你方才那番话,我原样带回。司空若问起来——我就说冀州三营有个会算账的校尉。”
马蹄声远去,尘土慢慢落下来。
李惑攥着令牌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从监军到营到开拔官渡,满打满算三天。
这是让他三天内,把三千士气低迷的残兵,练成能上阵的部队。
明日监军到营,朱灵赴许都,三千冀州兵开拔官渡——刀还在头上,但至少,握刀的人记住他的名字了。
李惑深吸一口气,他脑子里装着整个建安年间的历史。
这些东西,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他在这盘棋里活下来。
但前提是,三天之内,他得让这三千人听他的。
他调转马头,朝营寨奔去,青鬃紫骅骝四蹄翻飞,寒风灌满衣袖。
脑子里那根针又扎了一下,丁香花、笑声、一本递到手里的书,他还是没看清那是什么书。
管它呢,先活过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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