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灵站在辕门外，面色铁青。
李惑勒马停在面前，翻身下马，把令牌往他手里一塞。
“大兄，监军明天到。三天整军，整不出来，咱俩一起掉脑袋。”
朱灵攥着令牌，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你方才跟夏侯廉说了什么？”
“替司空算了一笔账。”
朱灵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惊愕，“朱杰，你他娘的到底撞了什么邪？”
李惑没答，朝中军帐大步走去。
身后传来朱灵的声音，“你要干什么？”
“点兵。今晚加餐，明天练阵，后天——”
他回头，咧嘴一笑，“后天，我得让那个监军知道，冀州三营的账，不是谁都能来算的。”
朱灵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熟悉的背影走进大帐。
忽然觉得，鄃城那场大火之后憋了许多年的那口气，好像终于有人替他喘出来了。
三日里，李惑只做了一件事，走。
走遍三千士卒的每一座营帐，记住每一张脸。
询问每一个伍长、什长、屯长的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可有未了的心愿？
清河老兵张横跟他说，鄃城破时，他亲眼看着幼子死在火里。
李惑在做一道算术题，多少是朱灵的死忠，多少是混饭吃的老油子；
多少是憋着劲想往上爬的悍卒，多少是已经在等死的绝望者？
答案让他既安心又忧虑。
朱灵的威望太深，深到烙印在三营骨子里。
鄃城季雍之乱的幸存者，不止朱灵兄弟。三营中不少清河郡籍老兵，父母兄弟也死在那场屠城里。
朱灵保护了他们，给了饭吃，却未真正抚平创伤。
他们需要一个能带他们活下去，不再白白赴死的人。
最让人糟心的是，一锅好汤里，还有一颗老鼠屎。
监军曹缪，曹姓旁支。
第四日清晨，斥候来报：刘备部将关羽，率轻骑五百，劫了粮草队，斩都尉一人，扬长而去。
曹操军令随即到达：三营追击，务必全歼。
李惑笑了，这道军令是应有之义，却也隐藏陷阱。
关羽的五百校刀手，是刘备麾下最精锐的骑兵，来去如风。
但李惑知道更多：刘备新据徐州，根基未稳，关羽劫粮是孤军深入，不敢久战。
关羽的骄傲，让他不会不战而退，却也不会恋战。
他更知道，下邳以北三十里，有一片芦苇荡，名为“白茅泽”。
“传令！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干粮，舍弃辎重，目标——白茅泽。”
帐内哗然，牙将苏泽出列质疑。
“少将军，军令是追击关羽，白茅泽在南，关羽向北......”
“关羽向北是假，诱我深入是真。”
“白茅泽芦苇重重，泥泞难行，是骑兵的坟场。”
“若我军提前占据，以逸待劳。他关羽的大宛马再快，也快不过芦苇丛中的绊马索。”
苏泽还想争辩，李惑转身，“违令者，斩。”
“朱校尉，好大的官威！”曹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帐内鸦雀无声，李惑冰冷的眼神，直接撞上曹缪眼底的有恃无恐。
半晌，李惑笑了，他招手轻声道：“曹监军，你且附耳过来。”
曹缪依言而行，李惑攀着他的肩膀，缓步走出大帐。
瞥见四下无人，李惑猛然拔出腰间环首刀，毫不犹豫的捅进曹缪肚子。
李惑死死捂住曹缪口鼻，直到他软倒在地，才缓缓起身，满眼暴虐。
“我火气很大.......”
随后，命令亲兵李武收拾尸体，随大军出发。
李惑心底那层不真实感又翻涌上来。
他本只想步步小心，在这乱世夹缝里求一条活路，可悬在头顶的刀，总不肯给他余地。
眼前这一战，是扫清肘腋之患的唯一机会，他只能当机立断。
如果事情败露，曹操翻脸......
也许下一次穿越，终点是那年初夏，薇瑕笑靥如花，他终于记起白衣少女的名字。
冀州三营，一千轻骑，二千步卒。
一千轻骑驻守大营，随时待命机动。
李惑带领两千步卒，弃辎重，连夜急行军。
黎明破晓之前，大军如期抵达白茅泽，抢先占据泽中最高的土台。
夏日的白茅泽，芦苇密密麻麻，一望无际。
泽内浅水遍布、淤泥暗藏，一脚踩下便深陷难拔，完美克制骑兵冲锋奔袭。
冀州三营士卒经验老道，各司其职，迅速布防。
深挖陷马坑、密设绊马索、暗藏利刃陷阱，整套伏击阵法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李惑将两千步卒分为三队。
一队五百人前出诱敌，佯装疲弱追兵；
两队一千四百人埋伏两侧芦苇深处，待敌入套即刻合围；
他率一百精锐死士，藏身泽心最深处的芦苇丛中，坐镇中路，亲守绝杀之局。
晨光渐亮，日至正午。
地面隐隐传来规律震颤，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泽口方向，一队铁甲骑兵疾驰而来。
人马皆带疲惫，却依旧阵列森严、悍气逼人，正是关羽麾下百战精锐，五百校刀手。
为首一将，青衫罩战甲，身姿巍峨。
胯下大宛良驹神骏非凡，手中马槊寒芒凛冽，正是威震天下的关羽。
他面色赤红，神色傲然，一身绝世风骨，睥睨四方。
一切皆如李惑所料。
关羽刻意分兵造势，一路大张旗鼓向北遁走，迷惑曹军视线。
自己则率主力悄然南下，意图绕开追兵，携劫掠粮草从容回下邳。
在他眼中，曹操这支冀州杂牌军，怯懦庸碌、不堪一击。
只需一波铁骑冲杀，便可轻松击溃，根本不值一提。
“号角起，诱敌出击！”李惑压低声音，沉声传令。
短促嘹亮的号角骤然划破泽区寂静，五百诱敌士卒应声冲出，阵型松散、脚步虚浮。
将仓促追击、战力孱弱的假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关羽眼底掠过一抹极致轻蔑，毫无迟疑，马槊前指，声冷如铁。
“冲破敌阵，速归下邳！”
三百校刀手应声提速，如黑色洪流碾压向前，铁骑冲锋之势骇人。
冀州三营五百诱敌士卒，且战且退，佯装溃败逃窜。
一步步将傲气轻敌的关羽马队，稳稳引入白茅泽腹地。
关羽马蹄翻飞，泥水四溅，狂奔片刻，战马四蹄尽数踏入泥泞区域。
哪怕是大宛良驹，深陷软泥之中，速度也悄然迟滞，冲锋之势大幅受限。
“就是此刻！放！”芦苇深处，李惑一声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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