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将苏泽快步上前,攥紧长矛,手臂青筋暴起。
“少将军!谋划是你,死战是我等袍泽,凭什么军功拱手让人?”
李惑淡然一笑,“无根、无靠,不入派系。”
短短一语,道尽冀州三营的心酸与无奈。
苏泽满腔怒火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周遭士卒目光尽数落在李惑身上,今日一战,他们彻底看清新旧两任主将的不同。
朱灵能让他们隐忍求生,苟全乱世;
可李惑,却能带他们绝境破局,逆势取胜。
至此,冀州三营,军心尽归李惑。
李惑扫了一眼亲兵李武,见他轻轻点头。
暮色萧瑟,大军返程。
一路气氛沉闷,无人言语,半夜归营,尘甲尚未卸去。
曹操传旨快骑接踵而至,传令官展开绢布,朗声宣读。
“冀州三营追击敌寇,小有斩获,保全粮道有功。赐钱五十万、粮百斛。”
“朱杰临阵调度有序,勉力尽职,特予口头嘉奖一次。”
话音落下,满帐死寂。
苏泽双拳紧握,胸膛剧烈起伏,怒声斥道:“不公!彻头彻尾的不公!”
怨气弥漫整座大帐。
“都安静。”李惑朗声喝道。
“功名封赏,皆是虚浮外物。”
“你们有什么不知足的?监军曹缪,出身名门,不也葬身‘白茅泽’,尸骨无存!”
“今日一战,我们保住了三千弟兄的性命,凝聚生死与共的军心。这些,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底气。”
“曹公不给功劳,无妨;朝野不记战绩,那又怎样?”
“从今往后,我等寒门儿郎,只求抱团取暖。于这乱世之中,闯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没有激昂煽情,冷静通透的真话,瞬间击穿所有人心底的郁结。
这支原本松散的杂牌军,在不公打压之下,悄然蜕变成只认李惑的死师。
一旁传令官冷眼旁观,心底暗自凛然。
他本以为打压过后,必然军心涣散、怨声载道。
没想到这位年轻小将,竟能将极致憋屈,化作凝心强军的契机。
此人心性、城府、驭兵之术,远超寻常将领。
传令官不敢久留,即刻返程复命。
帐内众人尚在低声议论,营外急促的马蹄声再度响起。
银鳞甲胄,大红披风猎猎作响,夏侯廉孤身一骑,二度踏入大营。
寒风随他一同闯入大帐,没有寒暄客套,他直视李惑,开口便是曹操亲口谕令。
“司空言:朱杰年少骁勇,临阵有断,然锋芒太盛,心性尚浅。”
“官渡战事凶险,正好磨其锐气、炼其心性。”
“令:冀州三营三日后开拔,进驻官渡最前沿壁垒,为全军前驱,直面袁绍河北精锐。”
一语落地,满帐鸦雀无声,所有人瞬间洞悉真相。
所谓磨砺,实则驱虎吞狼、以死磨人。
官渡前沿壁垒,是整场大战最惨烈的死地,直面颜良、文丑统领的河北精锐,尸山血海,九死无生。
曹操忌惮这柄不受控的刀,便打算借袁绍之手,磨碎锋芒、耗死整营。
他想要的从不是能独当一面的外姓名将,而是永远听话、永远可控、随时能替他送死的耗材。
夏侯廉凝视李惑,语气冰冷。
“朱校尉,司空惜才,方给你此番历练之机。前路艰险,自求多福!”
李惑抬眸对视,心底通透澄明,再无半分侥幸。
自曹缪死亡那一刻,他与曹氏之间无形的隔阂,便已成定局。
隐忍求全,是死;展露锋芒,亦是死。
依附权贵的寒门,从来没有真正的活路。
而官渡前沿,危、机并存,恰恰是他彻底摆脱曹家掌控,积攒自己乱世资本的破局口。
他声线沉稳,躬身应答:“末将,领命。”
夏侯廉见他全无惧色,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转身离去。
李惑缓步走出大帐,远眺北方,袁绍此刻在邺城正在做什么?
黄河南岸,延津渡口。
烈日当空,暴晒着密密麻麻的民伕队列。
铁锹挖沟的闷响、锯木的刺耳锐音,交织成一片沉闷的劳作交响。
绵延数里的壁垒已初具规模,夯土高墙巍峨耸立,一面“于”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肃杀之气。
李惑勒马立于高坡,俯瞰着脚下这片人间炼狱。
他穿越不足一月,每一天,都绞尽脑汁,回忆史书中官渡之战的每一个细节。
他知道乌巢夜袭,将发生在建安五年十月,知道曹操会以五千轻骑奇袭袁绍粮仓,知道这一把火将烧出三国鼎立的格局。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站在这把火的边缘。
“嘿哟——嘿哟——”
整齐的号子声里,四名民伕肩头扛着粗麻绳,吃力地拖拽着一长条青石。
那石头足有三尺余长,通体黝黑,压得众人腰杆弯成了虾米,脚掌牢牢钉立于冻土。
突然,左首那名民伕脚下一滑。
绳索骤然失衡,沉重的青石失去牵引,带着千钧之力轰然砸向他的后背。
“噗”的一声闷响,令人牙酸,仿佛骨头碎裂的声音都被这重击吞噬。
那人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扭曲着扑倒在地,半声惨呼卡在喉咙里。
刚溢出舌尖便戛然而止,再也没了声息。
只有一双眼睛圆睁着,映着灰蒙蒙的天。
另外三人吓得脸色惨白,拼尽全力撬动青石。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疯了似的扑上前,将死者抱在怀中。
干枯的手指,颤抖地抚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浑浊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上。
“儿啊!我的儿啊!”
周遭的民伕却像是没看见这惨剧,依旧机械地劳作着。
挖沟的挥锹不停,锯木的手臂稳健,仿佛眼前的死亡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浩大的防御工程,早已将他们压榨得油尽灯枯,麻木的眼神里只剩疲惫。
精疲力尽的男人们随时都可能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这样的惨剧,在这里每天都要上演数起,早已磨平了所有人的悲悯。
“拖到那边乱葬岗埋了!”
伍长刘衡的声音像淬了冰,他斜睨着抱尸痛哭的老者,腰间环首刀“呛啷”一声抽出半截,寒光乍现。
这已经算是法外开恩,换做其他伍队,战死或累死的民伕,往往直接扔去喂野狗。
可老者置若罔闻,只顾将儿子的尸体搂得更紧,嚎啕大哭的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工地上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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