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圣历六百七十八年元月……
在日耀洋,塞莉娜湾遥远的东海……
从梅塞里科出港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塞莉娜湾风平浪静,港湾的防波堤下挤满了从西边逃难来的船只,桅杆密得像一片枯掉的树林。
就在几个月之前,西陆两大帝国开战,玛德兰军攻入柳美斯境内,三个月便占领了东部大城市瑟瓦蒙特,一时间谣言四起,有流言说港口重镇佩埃卢瓦也快撑不住了,大量难民乘船逃往邻国,所以梅塞里科这里才聚集了那么多逃难来的人。
有船的地方就有流言,这位来自大陈帝国的船队总领对此已是司空见惯。
总领姓阮,名晋德,字崇仁,四十出头,此刻的他正穿着靛青色的宽袖直身袍,披着墨蓝底的黑色披风,站上长风号的瞭望台。
他双手整理了一下护领和襟前的玉扣,目光扫过整个港湾,随后对身旁的螺号手下令,“吹螺号!”
螺号手吹响角螺,一声长鸣,响彻整个港湾。
二声大鼓擂起,震得甲板发颤,各船同时起锚,港湾升起一阵阵金属摩擦声。
三声擂鼓二通,各船缆绳同时收紧,鼓声转急,后方十七艘船依次升帆。
总领再次下令:“放炮!”
长风号艏楼两门碗口铳同时喷烟,三声闷响震得港内鸥鸟乱飞。
擂鼓三通以壮行,十八艘张满帆的船,鱼贯般驶出了防波堤,起程往东开去。
……
海面平静,阳光明媚。靖波号上擦得锃亮的火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追风号鸟船在外围来回穿梭。阮晋德在瞭望台上看着他的船队,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离家418天,今天终于可以起程返回大陈了。”
……
船队是大陈帝国沈家的。有六艘福船,五艘武装护航船,四艘鸟船,两艘广船,还有一艘最大的旗舰长风号,三桅,长十六丈,两侧船舷下雕刻着一条东方龙,船首画上龙首,龙眼下面漆了两个字:“長風”。
这一趟出来,途经西陆三国,先把满舱的瓷器、丝绸、茶叶和药材都卸在了玛德兰的三个港,又从柳美斯装了一批火枪和管炮。
眼下货舱空了一半,压舱石搬了又搬,才把船压稳。空船比满载难驶,老水手都懂这个道理。
……
返程的首夜,阮晋德正在长风号的后舱里,提着一盏油灯,听李管事报账。
“佩埃卢瓦的货款,一百零五万八千二百一十八盎司黄金,当面点清,一分不差。”李管事翻过一页,“火绳枪、管炮装舱完毕。另外,按您的吩咐,码头上扛活的工人,每人添了两坛酒。”
阮晋德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手拢在袖子里,不紧不慢地说,“那些工人喝过我们的酒,下回我们的货,自然就有人抢着搬。”
“您这算盘打得,连酒都算进账里。”
“本来就在账里。”阮晋德笑了一下,“酒是人喝的,喝过的人,就是账上的数。”
李管事名叫李渭,四十出头,算账的时候喜欢用笔杆敲鼻子,敲一下,拨一颗算盘珠。他跟着阮晋德跑了十二年海,专管账。
这时,舱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端着木盘进来,盘上是一只粗陶碗,碗里温着酒。少年叫阿麟,父母双亡,是阮晋德从福澜洲沿海一个被风灾刮空的渔村里带上船的,如今跟着他学看货、学算账、学在船上走路不摔跤。
“大人,酒温好了。”
“放下吧。”阮晋德接过碗,闻了一下,“好酒。”随即喝了一大口。
阿麟看着碗里的酒,咽了口口水。
阮晋德看了他一眼,“你还小,不能喝酒。”他接着说,“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阿麟摇摇头。
“这是女儿红。”阮晋德说,“在陆上,是生女儿的人家埋在树底下,等女儿出嫁那天才挖出来的酒。埋了十八年。”
阿麟舔舔嘴唇,问:“那为什么埋酒的人要等十八年?”
“因为埋酒的人,等的是一桩喜事。”阮晋德晃了晃碗,“可这酒埋久了也就变味了。”
阿麟不太懂,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这时候,舱外有人敲了三下门,声音短促,有力。
“进来。”
进来的是船上随行的方士,名柳砚,姓氏不详,人称“柳先生”,四十上下,瘦得像一支笔,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他是沈氏花重金请上船的,名义上看天时、定航向,实际上是主人家放在船队里的一双眼睛。
“总领,”柳砚喘了口气,他把木匣放在桌上,“今夜星象有异,我想请您上舵楼看一眼。”
“我今晚只想看账。”阮晋德说,“你直说吧,出了什么事。”
柳砚沉默了一下,“夜空之上,有双月重叠。”
舱里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往一边斜了一下,又直起来,四人墙上的影子也跟着闪动了一下。
“双月?月亮不是只有一个吗?”阿麟忍不住问。
“双月在天,”柳砚的声音很低,“一血一皓,乃大凶之兆。”
油灯的光照在阮晋德半边脸上,他皱了皱眉,没说话。他把空碗放回木盘,用指节轻轻敲了桌面两下。
“柳先生,我是行船做买卖的。我在海上航行三十载,只倚仗三物:风向、罗盘和牵星板,你那些方技、术数跟我无关。”他站起身,看向柳砚,“风稳、海就稳,海稳,船就稳。”
柳砚没有争。他只是从匣子里取出一副星盘和几张卷边缘焦黄的旧纸,在桌上摊开一角。纸上的字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只依稀辨得出几行竖排的小楷,和一幅画工细致的图——图上盘着一头怪兽,兽的周身,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钉。
阮晋德看着图纸,不屑地笑了笑。
“总领,实不相瞒,在下师门,是前朝司天监刘淳的残脉。”柳砚说,“司天监羽化后,留下几卷残书,传到我师父手里,只剩半册。”
“那残书里写了什么?”阮晋德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写了禁忌。”柳砚说,"其中一页写航海,有一句话,‘西海过半,双月在天,一血一皓,遇之速离’,此乃大凶之兆,应立刻返航。"
阮晋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舱里又静了下来,只听见零零碎碎的敲算盘声。船身随着长浪缓缓地起伏,舱板咯吱咯吱地响。
阮晋德想了想,还是决定和柳砚上舵楼看一眼月亮,尽管他不相信夜空会无端多出一个血红色的月亮,但看一眼好把这家伙赶回自己的舱室,别妨碍他喝酒。
两人走出舱室,阿麟跟随其后。
……
三人站在艉楼顶上眺望星辰,一轮皎洁的下玄月映入眼帘。
阮晋德看着月亮笑了笑,“柳先生,你说的双月呢?”
柳砚看向月亮,月亮银白如常,他感到困惑,刚才明明看到月亮背后还有一轮红月的。
阮晋德问身旁的阿麟:“你看到吗?”
阿麟瞪大眼睛盯着月亮看,边看边答道:“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呀,没有异样。”
柳砚眨了眨眼,汇聚心神再次看向月亮,此时,朦胧间月亮边缘透出一丝红色的光,另一轮血红的下玄月轮廓隐约出现在洁白的月亮背后。他眯着眼激动地说:“你们快看,出现了,月亮背后还有一块红色的月亮。总领,你看啊。”
阮晋德漫不经心地回头再看了一眼月亮,月亮洁白如常。他心中扬起一丝怒意,“柳先生,我付你银子,是要你告诉我明天有没有风,而不是听你妖言惑众。”
柳砚沉默了两秒,默默说道:“明天有风。”说完,他低下头,抱起木匣,离开了舵楼。
…………
傍晚,老炮手何四带着两名年轻炮手,蹲在长风号的船首,如常地擦拭着那门老炮。
那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镇船炮,比这条船还老,炮身足足一丈二尺长,箍着三道铁圈,炮口的直径比人的脑袋还大。据说当年打过海寇,一炮轰断过人家两条桅杆。
“头儿,这老伙计擦它干嘛?”年轻的炮手问,“用得着它吗?我登船一年多,这炮都没响过。”
“总领吩咐的,这东西要勤加保养,不知道哪天要用上。”何四用他那只粗壮大手把炮衣掀开,往炮膛里瞅了一眼,又拿通条捅了捅,捅出一团油灰,“别小看这老东西。老东西别有好处——它火药吃得粗,铁蛋、铁链、碎石块,塞得进去就打得出去。新炮娇贵,只吃圆弹。”他站起身,圆滚滚的肚皮跟着震了一下。
“那倒是。”年轻炮手摸了摸黑洞洞的炮口,“就是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怎么响。”
何四把通条往肩上一扛,一小撮黑乌乌的灰落在他壮实的肩膀上,“炮这东西,跟人一样。平时不响,但憋得越久,响起来越要命,哈哈。”
……
同一时刻,在船尾的舵楼旁,一位老舵工眯着眼看海,给阿麟讲古。
老舵工姓陈,名望海,广顺洲人,六十几岁了,脸上的皱纹嵌着盐,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垫刀,他这条命是从三条沉船里爬出来的,船上的人都叫他望海叔。
他缓缓道:“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日耀洋啊,我们不叫它日耀洋。”
“那叫什么?”
“在我们大陈,他属西海的一部分,”他吐了一口唾沫在甲板上,“从塞莉娜湾往东南数四十六更,那片区域,在古时的海图上是被画上红圈的。”
“为什么要画红圈?”
“是禁入标记。听老辈人讲,这洋底下睡着一样可怕的东西。”陈望海说,“在传说中它叫‘嗔鲵’。谁要是看见了它……”他顿了顿。
“怎么样?”
“来不及惨叫,人就随船沉入海底咯。”
阿麟听后缩紧了脖子,他缓缓地回头看向船外,海面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像无边的黑暗世界。
“望海叔,你信吗?”
“哈哈哈,”老舵工咧嘴一笑,缺了半颗门牙,“只是老一辈的传说罢了,海上从不缺传说,但是……有些事还是相信它好,毕竟大海是能要人命的地方。”
老舵工收起笑容,接着说,“我沉过三条船。头一条,是在黑鳞湾,撞了礁。第二条,是在东陆北边的鹅岭岛附近,碰上了冰。第三条……”他顿了顿,脸色沉了下来,“在南海,我们遇上海盗,船被炮弹击中,断成两截。”
阿麟嘴唇一哆嗦,吞了口口水,“后来怎样了?”
望海叔抬头看向阿麟,“我们跳海逃生,在海中漂浮了数天,”他低下头看自己长满茧子的手掌,“最后被渔民救上船,整艘船只剩六人活了下来。船东后来改行做绸缎生意咯。”
……
阮晋德循例在艉楼点灯写日记。这是他三十年商途的规矩:货、账、人、地点、天气、风向,一笔不落。
最后一行写上四字——“海上无异。”
他对着这四个字看了半晌,终于在左侧又添了一行小字:柳先生说看见双月同天,不知何意。
他把日记册合上,放进图箱。
那天夜里,掌舵手徐虾发现,罗盘上的针不时莫名打转,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拨弄它。
徐虾把罗盘捧去给陈望海看。这位老舵工盯着那根在旋转不定的针,看了足足一分钟,他也摸不着头脑。
随后,徐虾又把罗盘捧去艉楼给他的总领看,奇怪的是,这时司南运作正常。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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