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天奕的意识体“站”在棋盘一端,九宫之外。
说是“站”,其实在这片没有天、没有地的空间里,他更像一枚悬浮的念头。可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飘忽——脚下是望不到尽头的棋格,每一格都踩得实实在在,仿佛这里才是他骨子里最熟悉的地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片空间、与那三十二枚棋子之间,有一种血脉相连般的深刻联系。比过去任何一次指尖触碰都要强烈百倍。那些棋子静静矗立,红方光华内敛,黑方幽深如渊,却都像是在等着他——像一群沉默的老兵,等一个终于肯归队的长官。
“这……就是这副棋真正的秘密?”
他心中骇浪滔天,面上却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投向棋盘中央的楚河汉界。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一团灰色的雾气悬浮在河界之上,缓缓蠕动,不断变幻着形状,像一团没有意识的活物。汪天奕凝神望去,雾气深处,影影绰绰地禁锢着一个模糊的少年虚影。少年低着头,蜷着身子,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
“这是……原身残留的记忆碎片?”
他伸出手,意识体的指尖触上灰雾。
接触的刹那,一段段并不连贯的信息与情绪碎片涌入他的感知,像被撕碎的胶片,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
一个普通的家庭,观念传统的父母。饭桌上,母亲永远在念叨:“现在男护士好就业,稳定。”
高中,走廊尽头,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少年懵懂地暗恋着她,近乎盲目地追随她的脚步,一路报考同一所大学。她填护理,他就填护理;她进陵阳,他就进陵阳。
然后是一份被红笔划满的课程表,一场场挂科的成绩单,越来越沉默的宿舍床帘。
最后是昨天。校园里,那个曾让他魂牵梦萦的女生,甜甜地笑着,接过了另一位家境优渥的学长递来的奶茶。
画面定格在这一瞬。
少年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一幕,胸口像有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塌下去。情感上的巨大打击,叠加对糟糕学业前景的恐惧、对父母期盼落空的愧疚……种种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灌了进来,彻底压垮了这个敏感的年轻人。他把自己关进最深的角落,一点一点,熄灭了所有灯火。
意识消散。
——这才有了他汪天奕的穿越。
“呵,年轻的大学生。”
汪天奕的意识体发出一声复杂的轻叹。那声叹息里,有过来人的了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他在心中默念:“安心去吧。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的。”
像是听到了这句承诺,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一颤,随即缓缓舒展开来,像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旅人。雾气渐渐稀薄,最终完全消散,融入了棋盘空间。
与此同时,一股明悟陡然从汪天奕心底升起,像破土而出的芽,一节一节拔高:
他的祖传棋盘,并非一件简单的物品。它是一个尚未成熟的微缩世界核心,内部蕴含着构成一个世界最基础的规则——原始、微弱、无序,如同开天辟地前的混沌。棋盘空间的形态,只是它当前状态下的具象化表现。当它成长起来,可以演化为一整个世界。
每个“棋子”,都可以携带一部分法则进入现实的“棋局”,与现实物品结合,赋予物品规则特性,参与现实世界的运转。
而人类的七情六欲、强烈的精神活动、乃至灵魂本身的波动,正是这个尚在雏形中的世界最稀缺、也最宝贵的“能源”与“建筑材料”。棋子能够收集这些能量,转化为“弈气”:一半输送进棋盘,滋养世界核心;另一半用于棋子自身能力的提升与强化。
棋子的持有者死亡后,棋子与物品的结合将回归初始状态,所积累的弈气尽数回归棋盘空间,成为这个世界成长壮大的基石。
——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汪天奕把目光转移到那些棋子上。他“看”得很慢,像在翻阅一本用光写成的书:
兵、卒:初始能力——悍勇。身体素质综合提高2倍。力量、速度、耐力、反应,无一例外。可靠的基础战力。
车:初始能力——冲锋。在直线路径上奔跑或冲击时,力量、速度、耐力获得10倍的恐怖提升。一旦启动,势不可挡。
马:初始能力——跳跃。垂直跳跃高度可达100米,空中具备一定机动性。
炮:初始能力——远视。视力获得极大提升:动态视觉捕捉、超远距离视野(可达5公里)、微光视觉。
士:初始能力——韧心。伤势的自然恢复速度,以及意志力(抵抗精神压迫、克服恐惧、忍受痛苦)获得显著增强。
象:初始能力——感知。可提前感知一定范围内的恶意、杀意或重大危险。感知范围与精度随精神力提升。
帅、将(唯一):初始能力——统御。其一,可使用本方所有棋子(需持有),可把棋子赋予任何人或物;其二,本方所有棋子的能力在针对帅、将本人时,自动失效。
初始能力——领袖气质。会自然而然地获得他人莫名的信任。笑容和语言有很强的感染力,在他身边,人会感到心神安宁、精力汇聚。
红黑双方的棋子,天然对立。吃掉对方的棋子,可掠夺对方收集弈气的一半,另一半进入棋盘;而吃掉本方的棋子,弈气全部进入棋盘。
棋子离开棋盘、结合现实物品后,除唯一性的将帅外,棋盘每90天自动补满棋子——红方5兵、2车、2马、2炮、2象、2士,黑方5卒、2车、2马、2炮、2象、2士。但要把棋子拿出棋盘空间、赋予现实物品,本身需要消耗棋盘储存的弈气。
毫无疑问,“将”或“帅”的能力,是整套棋子体系的核心。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汪天奕的意识体伸出手,尝试去拿那枚红色的“帅”。
过程出乎意料地轻松。那枚“帅”像一直在等他,指尖刚一触碰,便温顺地落进他手里,仿佛它本就属于他。
他再去拿那枚黑色的“将”,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强大的阻力。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任他如何用力,都无法触及分毫。
他立刻明白了——这是棋盘空间目前储存的弈气不足所致。他能拿起“帅”,是棋盘核心对这个新主人的初步认可与馈赠。至于还能多拿一枚红“兵”,大约是因为原身意识在彻底消散前,留下了一股最后也是最强烈的绝望情绪,被棋盘吸收转化,化作了他指尖多出来的一点分量。
他把“兵”握进手中。
就在那一瞬间,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像这具年轻身体的精神力被瞬间抽空。眼前的棋盘空间剧烈晃动,天旋地转,随即如潮水般退去——
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仍坐在宿舍冰凉的地板上。
怀里的棋盘已经不见了。它融入了他的身体,化作了那片棋盘空间。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宿舍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篮球服、满头大汗的高个子男生走了进来,看到坐在地上的汪天奕,愣了一下:“哟,天奕,醒啦?咋坐地上?昨晚又熬夜看小说了?”
汪天奕抬起头,看着这张完全陌生的、充满朝气的脸。
四十八岁的灵魂迅速收敛起所有情绪。他垂下眼,用一种尽量符合十九岁年轻人的、略带疲惫的语气含糊道:“嗯……有点晕。”
“赶紧收拾收拾,一会儿老王的数学课,点名贼狠,别翘了!”男生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毛巾往洗漱间走。
上课?数学?护理专业?
汪天奕一愣。
从万众瞩目的“汪老师”,到异世界的大学新生——这落差荒谬得让他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室友哼着歌走了出去。
汪天奕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床梯,缓缓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随即,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缓缓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年轻真好。”他低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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