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是第七次,站在雾山疗养院的大门外了。
前六次,他都死在这扇门进去之后的不久——第一次死在走廊,第二次死在病房,第三次死在水房,第四次和第五次死在镜子前,第六次,他以为摸到了门道,结果死在院长办公室门口。每一次死亡,他都会在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病床上醒来,胸口的心跳还没来得及平复,沙盘上的棋子,就告诉他:你又重来了一次。
这是他的"预演沙盘"。
陆衍从临界事务所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坐起来,盯着面前摊开的那盘棋。棋盘上,一枚黑色的卒子,刚刚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回了起点。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脖子——那里,第六次死亡留下的、那道被勒出来的红痕,明明还在隐隐作痛。
"第七次。"他低声说,"这一回,不能再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病房窗外的雾。雾很大,大得把整座雾山,连那座疗养院,都裹成了一团模糊的白。临界事务所的人告诉他,这座疗养院,是这一带"悖论"最强的地方——里面住着的那个东西,专门靠"规则"吃人。而陆衍,是事务所为数不多,能"预演"出每条规则代价的"悖论行者"。
"悖论……"陆衍念着这两个字,"规则吃人。可规则是人写的。我偏要看看,写这条规则的人,自己守不守得住。"
他拿起桌上那份皱巴巴的入院通知。通知是白纸黑字,印着疗养院的抬头,落款是一行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
【兹有陆衍先生,因间歇性偏头痛及夜间幻视,入院观察。请持本通知,于今夜十二点前,到雾山疗养院一楼办理入院手续。床位:306。】
"306。"陆衍的目光,在那几个数字上停了很久,"第六次,我没能走到三楼。这一回,至少,得先到那儿。"
他把通知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病房门口,临界事务所给他配的那支老式手电筒,还挂在墙上。他取下来,掂了掂,又放回去——他记得,第五次,就是这支手电,在镜子前,把镜子里那张脸,照了出来。
"不带光。"他低声说,"带光,会招东西。"
他空着手,推开病房的门,走进那条通往院外的长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同一种惨白的漆,每隔几步,挂着一面镜子。镜面干净得反光,映着昏黄的廊灯,和陆衍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陆衍在每一面镜子前,都没有停留。他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
门外的雾,一下子扑到他脸上。雾很凉,很湿,像一层没干的、裹着人皮的白纱。
他穿过雾,走到疗养院主楼门前。主楼是座老式的水泥建筑,灰扑扑的,四层,楼顶上立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
【雾山疗养院】
楼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和一股浓重的、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气味。
陆衍站在楼门前,没有立刻推门。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预演沙盘"重新铺开——他必须,在进门之前,把这栋楼里,到底藏着多少条会吃人的规则,先摸一遍底。
沙盘在他意识里缓缓展开。灰白的雾,灰白的主楼,昏黄的灯光。他看见自己推开门,看见一楼大厅,看见大厅正中央,那面巨大的、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的穿衣镜。
然后,沙盘里,那面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不是他自己。
沙盘,在这一刻,猛地碎裂。陆衍睁开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一楼大厅,有面大镜子。"他低声说,"镜子前面,死过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搭上那扇虚掩的楼门,轻轻一推。
门,开了。
昏黄的光,涌出来。雾山疗养院,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陆衍面前,像一头,等着他走进去的、张着嘴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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