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比陆衍记忆里的,还要安静。
静得像没有人。昏黄的廊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大厅里那几把落了灰的塑料椅,照着角落里那台锈住的饮水机,照着正中央——那面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的、巨大的穿衣镜。
陆衍没有看那面镜子。他低着头,快步穿过大厅,走到靠墙的一排窗户边。那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登记簿、一支笔,桌后坐着一个穿灰白工作服的人,正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
"你好。"陆衍走到桌前,"我来办入院手续。"
那人抬起头。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看不出年纪的脸,五官平平,像画上去的,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几乎固定的微笑。
"陆衍先生。"那人开口,声音又轻又软,"请坐。麻烦您,先填一下这张登记表。"
桌上,那张登记簿的某一页,已经被翻好了,露出一张空白的表格。表格的抬头,印着一行字:
【雾山疗养院 · 入院登记表
姓名:____
入院原因:____
床位号:____
【注意事项】
一、请如实填写以上各项。
二、填写完毕后,请在【签字栏】签字确认。
三、签字后,视为同意本院一切诊疗安排。】
陆衍看着那张表格,没有立刻动笔。他盯着那几条"注意事项",忽然问了一句:"第三条——'同意本院一切诊疗安排'。如果我不同意呢?"
桌后那人,脸上那道固定的笑,没有变,声音却压低了半分:
"不同意的,本院无法安排床位。没有床位,就不能留院。不能留院的——"他顿了顿,"就只能,请您,自己走回去了。"
"走回去。"陆衍重复着这三个字。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虚掩的楼门——门外的雾,已经浓得,连楼门的轮廓都看不见了。
"这雾,"他低声说,"是你们养的?"
"雾是雾山的雾。"那人笑,"跟本院,没有关系。"
陆衍没有接话。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第一条"如实填写"——这表上要填姓名、病因、床位。病因若如实填"偏头痛、夜间幻视",就坐实了他是个病人,被安排"诊疗",就得守院里的规矩;床位若填错,就住进错的房间。这条表,每一步,都是坑。
"我可以不填病因吗?"他问。
"可以。"那人笑,"病因一栏空着,也受理。只是——空着病因的,本院将按'病因不明'收治,会安排到走廊尽头的观察室。"
"观察室?"陆衍的目光,微微一凝。
"是。"那人说,"空着病因的客人,住观察室。观察室里,晚上,会有护士,定时来查看。"
陆衍看着那人脸上那道不变的笑,心里把"观察室"三个字,记下了。他没再追问。他拿起笔,在表格上,一笔一划地,填下:
姓名:陆衍。
入院原因:(空)
床位号:306。
填完,他在签字栏,落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瞬间,他忽然觉得,整座大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桌上那本登记簿,翻起一角,又落下。
"好了。"那人合上登记簿,"陆衍先生,入院手续,办好了。您的床位,是306。请沿着楼梯,上三楼,右转,走到尽头,就是306病房。"
"三楼右转,尽头。"陆衍记下,"谢谢。"
他站起身,转身,准备往楼梯口走。身后,那人忽然又叫住他:
"陆衍先生。"
陆衍回头。
那人脸上那道固定的笑,第一次,微微咧开,露出一线更白的牙:
"本院有一条老规矩,跟您提个醒——这栋楼里,凡是您看到的东西,只要它'不该出现在那儿',就请您,当作没看见。看见了,也别声张。"
"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东西?"陆衍问,"比如呢?"
那人只是笑,没有再答话。他低下头,又去写那本登记簿了。
陆衍站在大厅里,看着他,又看了看正中央那面巨大的穿衣镜。镜子里,映着昏黄的廊灯,映着那把塑料椅,映着那台锈住的饮水机——一切,都很正常。
可就在他转身,走向楼梯口的那一刻,他眼角余光,瞥见那面穿衣镜里,有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镜子边缘,贴近天花板的地方,悬着一双——
正一动不动,看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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