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没亮。
水电还是没有恢复。整栋雾山疗养院,泡在一种永久的、灰暗的黄昏里,分不清白天黑夜。陆衍靠着一瓶从护士站顺来的、没敢喝的晨水,和一张记满规则的纸,在这栋楼里,又熬过了一天。
他注意到一个规律:护士站的白裙女人,似乎,永远是一个人。她从早到晚,都在那扇小窗口里,摇着铜铃,发晨水,收药单。可到了某个时辰,她就会"换班"——从窗口里,走出一个和早上一模一样的女人,接替她坐进窗口。
"换班。"陆衍蹲在走廊拐角,看着那个一模一样的女人,接过铜铃,坐进窗口,"可这两个护士,长得一模一样。到底是两个真人,还是……同一个人,换了身皮?"
他等到那个"早班"护士起身离开,便悄悄跟了上去。那护士没有往走廊走,她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陆衍贴着墙,等了很久,也没见她出来。
"早班护士,进了水房,没出来。"他低声,"那进去的,是护士,还是别的东西?"
他没有去水房门口等。他退回护士站,隔着几步,观察那个"夜班"护士。她坐在窗口里,低着头,正一笔一笔地,翻着那本厚厚的登记簿。
陆衍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个夜班护士,翻登记簿的手,动作很奇怪——她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他慢慢走近,压着声音问:"护士,今天,有晨水吗?"
夜班护士抬起头。她脸上,挂着和早班护士一模一样的、标准的笑。可陆衍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早班护士没有的、浑浊的东西。
"306的病人。"夜班护士开口,声音一样又轻又软,"晨水,早上发过了。晚上,不配发晨水。晚上,配发的,是——'
她顿了顿,从窗口里,推出另一只杯子。杯里,也装着大半杯水,可那水,是浑浊的、发黄的。
"夜水。"她说,"306的病人,请喝下这杯夜水。喝了,夜里,才能睡得安稳。"
陆衍看着那杯浊水,没有伸手:"早上的晨水,是清水;晚上的夜水,是浊水。为什么不一样?"
夜班护士脸上的笑,极轻地,顿了一下:"清水,安神。浊水,也能安神。"
"浊水,"陆衍盯着那杯水,"是不是,就是水房那条水,接上来的?"
夜班护士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她盯着陆衍,看了很久,忽然,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低哑的声音,说了一句:
"306的病人,你不该问这么多。这栋楼里,问得多的人,脸,会丢得快。"
陆衍看着她,一字一句:"那要是不问呢?"
"不问的,"夜班护士重新堆起笑,"就听话。听话,喝夜水,睡安稳觉。天亮,好好出院。"
"天亮?"陆衍忽然笑了,"这栋楼,有天亮吗?"
夜班护士的笑容,彻底,裂开了一道缝。
陆衍没有再问。他转身,把那杯浊水,原封不动,留在了护士站的窗口上。他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护士站——那个夜班护士,正隔着窗口,直勾勾地盯着那杯没人接的夜水,脸上的笑,像一张,越裂越开的面具。
"晨水安神,夜水,是水房那条水接上来的。"陆衍低声,"夜班护士,会从水房里接水,给病人喝。喝了浊水,夜里,水就会在你身体里,唱歌——唱收脸的歌。"
他忽然明白,这座疗养院的白班夜班,根本不是"换班"。是"换水"——白天发清水,骗你安神;夜里发浊水,让水房那条水,钻进你身体里,替你,把脸收走。
"白班夜班,"他低声,"一个管你白天,一个管你夜里。白天不喝晨水,夜里也得喝夜水。不喝,就睡不安稳;喝了,脸就被水收走。"
"这座疗养院,"他抬起头,看着那间间挂满镜子的走廊,目光一寸一寸冷下来,"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进来的人,带着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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