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没有再去水房。
可那一夜,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那阵"咕噜咕噜"的浮水声,像是钻进了他的耳朵,一遍一遍,响个不停。他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忽然,听见一个极轻的、像是唱歌一样的声音,从水房的方位,飘过来。
那声音很远,很远,像从地底,一层一层,传上来。它没有词,只有一阵一阵的、高低起伏的调子,像是有人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把你的脸,收进水里……醒的时候……你就……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了……"
陆衍猛地坐起来。他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心跳擂得像鼓。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在,五官还在。可那歌声,还在往他耳朵里钻。
"我不能听。"他攥紧被单,"听了,脸就没了。"
他抓起枕头,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可那声音,像是能从枕头的纤维里,一点一点渗进来,绕着他耳朵打转。他越是堵,那歌声越是清晰,像一条,无孔不入的水。
那歌声,没有停。它穿过黑暗,穿过走廊,穿过墙壁,一层一层,往306飘过来。陆衍盯着天花板,听着那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它像是,就贴着他床尾的那盆水,唱起来。
"别听。"陆衍在黑暗里,攥紧拳头,"水房那条规则说,听那水唱歌,脸会被收走。"
他闭上眼,不去听。可那歌声,像是长了脚,钻过他闭着的眼皮,钻过他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脑子里钻。他越是抗拒,那声音就越是清晰。
"……睡吧……睡吧……你别睁眼……睁眼,就看见水了……看见水……就听见我了……"
陆衍猛地睁开眼。
可就在他睁眼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306病房了。他站在——水房门口。那口白瓷水池,就躺在他面前,池水泛着幽幽的白光,水面,映着满室晃动的影子。
"我怎么……到这儿来了。"陆衍的声音发紧,"我明明,在306睡觉……"
他低头,想去看那口水池——可就在他的目光,快要落到水面上的那一刹那,他猛地,移开了视线。
"不能看水。"他咬着牙,"看了,就死。"
那歌声,还在响。它贴着他的耳朵,一遍一遍地唱:"……睡吧……睡吧……你看看我……我是……你妹妹……"
"陆昭?"陆衍的心,猛地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
他差一点,就要低头去看那口水池。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猛地想起来——临出发前,临界事务所的人,跟他说过一句话:"进了副本,无论看见谁、听见谁,都别信。副本里的东西,最会装你放不下的人。"
陆衍咬住牙,把那一句"我是你妹妹",从心里,死死压下去。他没有看水。他闭上眼,在黑暗里,一字一句,对自己说:
"那不是陆昭。陆昭在现实世界,好好地活着。这水底的声音,是这条水,养出来骗我的东西。"
那歌声,在他闭眼之后,渐渐地,弱了下去。最后,像是一阵被风带走的水雾,一点一点,散干净了。
陆衍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回到了306病房。他躺在床上,后背的冷汗,把被单浸得透湿。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还在。五官还在。他没有被收走。
"差一点。"他在黑暗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差一点,就被那水,骗去看它了。"
他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这水,会唱歌。唱的是人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人。它不跟你硬来,它只在你松懈的时候,变成你妹妹,变成你娘,变成你最爱的人,哄你,去看它一眼。看一眼,脸就没了。"
他翻身坐起来,看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目光一点一点,冷下来:
"可它越是这样,我越要下去,看看它到底,是条什么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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