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没有走近那只脸盆。
他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盯着盆里那圈正慢慢散开的涟漪。水面平静下去之后,他忽然看见,盆底,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被盆里浑浊的水,扭曲成一种怪异的、拉长的形状,五官都移了位。
"水……也能照出人来。"陆衍低声说,"这座疗养院,镜子吃人,水也吃人。"
他没有照那盆水。他退回靠门那张床,和那盆水,隔开一段距离。可他一整晚,都没能合眼。他总觉得,那盆水,就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里,又响起了那阵铃声。白裙女人摇着铜铃,挨着病房门走过去:"起床了。该喝水了。"
她走到306门口,没有停。可就在她走过门口的一瞬间,陆衍听见,门里的那只脸盆,发出"哗啦"一声,像是被人,猛地搅动了一下。
陆衍盯着那只脸盆。盆里的水,正在以一个不可能的、缓慢的速度,转着圈,像一只被搅动的水涡。
"护士没碰它。"陆衍的呼吸收紧,"这盆水,自己会动。"
他不再等。他走出306,找到护士站。窗口里,那个白裙女人,正低头擦着一只空杯。
"护士,"陆衍问,"306病房,昨晚上,多了一只脸盆。盆里装着水。那是谁的?"
白裙女人抬起头,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笑:"脸盆?306是普通病房,不配脸盆。您是不是,看错了?"
"没看错。"陆衍说,"盆里还有水。"
"普通病房,"女人的笑容不变,"是没有脸盆的。有脸盆的——是观察室。观察室的病人,才用脸盆,夜里,洗脸。"
"洗脸?"陆衍的目光一凝。
"是。"女人笑,"观察室的病人,夜里要用脸盆里的水,洗脸。不洗的——脸,会被收走。"
"被收走?"
"被收走,就没有脸了。"女人压低了声音,"没有脸的病人,夜里,会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人。等下一个,住错床的病人,把他的床,让给它。"
陆衍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忽然明白了。那只脸盆,不是306的。那是观察室的脸盆。有人——或者说,有个"东西"——把观察室的脸盆,放进了306,就是要他"洗脸"。他只要洗了,他的脸,就会被那盆水收走;他没了脸,就会变成走廊尽头那个没有脸的灰白人影,而那个本该住306的东西,就能占回他的床。
"我不洗。"陆衍一字一句,"那盆水,不是配发给我的。我也不洗脸。"
"那可由不得您。"白裙女人的笑容,一点点扩大,"那盆水,既然进了306,就算306的东西了。您不洗,它就一直等着。等着您哪一晚,忍不住,凑过去,看一眼——"
"看一眼?"
"看了,就照到镜子里了。"女人笑,"照到镜子里的,就不是您自己的脸了。"
陆衍看着她,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306,走到那只脸盆前,站定。
盆里的水,还在缓缓转着。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映着那盆蔫蔫的花,映着陆衍自己那张,正一点点扭曲变形的脸。
陆衍盯着盆里的自己,忽然,蹲了下来。
"不是我的脸。"他盯着水面,"那水里那张脸,不是我的。是那只脸盆,从观察室,带来的。"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盆水。他抬起手,抓起窗台上那盆蔫了的、黄了大半叶的花,猛地,把花盆里的土,一把,扣进了那只脸盆里。
"哗啦——"
浑浊的水,被土搅得更加浑浊。水面上那张扭曲的脸,被土一盖,彻底,看不见了。
陆衍站起来,看着那盆被搅浑的水,一字一句:
"看不见的,就不是镜子。照不出脸的,就收不走我的脸。你爱在我屋里放水,我就拿土,把你的镜子,糊了。"
那盆水,在他搅过之后,慢慢地,不再转了。水面彻底平静下来,变成一盆,脏得、什么也照不出的死水。
陆衍盯着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门边,空无一人。
可走廊尽头,那个没有脸的灰白人影,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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