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没有回306。他沿着走廊,往左走,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
他记得,入院登记时,那人说过一句:"这栋楼里,凡是您看到的东西,只要它'不该出现在那儿',就请您,当作没看见。"
"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东西。"陆衍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他开始留意,这座疗养院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不该出现在那儿"。
他走到一楼,发现大厅那面穿衣镜,还立在那儿。可这一次,镜子里映着的,不只是大厅。镜子深处,那一层昏黄的光里,隐约,还能看见一条——不该出现在镜子里的、通往地下的楼梯。
陆衍没有走近。他隔着几步,站在大厅边上,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吸了一下鼻子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排落了灰的塑料椅,和角落里那台锈住的饮水机。
"不该出现在那儿……"陆衍念着这句话,慢慢地,把目光,移回那台饮水机。
那台饮水机,锈得厉害,龙头都锈死了。可就在陆衍看着它的时候,那个锈住的龙头,忽然,"滴答"一声,滴下一滴水。那水不是清水,是浑浊的、发黄的、像掺着什么东西的水。
一滴,两滴,三滴。锈死的龙头,在没有人的情况下,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这台饮水机,"陆衍低声说,"不该出现在这儿,更不该滴水。"
他没有去碰那台饮水机。他记下了这个位置,转身,又沿着走廊,往楼上走。他一层一层地,把整栋疗养院,走了一遍。他发现,这栋楼的每一层,都在同一个位置——走廊拐角——挂着一面镜子。而每一面镜子的深处,都映着一段"不该出现"的东西:
一楼那面镜子深处,映着那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二楼那面镜子深处,映着一间半开的、没有编号的病房。
三楼那面镜子深处,映着一个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的人影。
陆衍在三楼那面镜子前,站住了。
镜子里,那个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的人影,穿着一身灰白的病号服。他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镜子,一动不动地站着。
"走廊尽头,"陆衍低声说,"是306病房的方向。"
他猛地想起昨晚,那东西来查房时的样子——它悬在他头顶,凑近他,看他睡没睡。而现在,镜子里那个背对着他的灰白人影,正站在306病房的方向。
"是你吗?"陆衍盯着镜子,"那个本该住306的病人?"
镜子里的人影,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镜子的最深处,缓缓地,转过了头——
可他的脸,是空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惨白的皮肤。
陆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再看。他猛地移开目光,大步往306走回去。他记得登记那人说的——"看见了,也别声张"。他没有声张。他只是,把那面镜子里的东西,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三楼的镜子,映着306病房方向,一个没有脸的人。"他低声说,"那个没有脸的人,就是昨晚来查房的'东西'。它没有脸——因为它的脸,可能,被收走了。"
他走到306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门里,传来一阵极轻的、水流动的声音。
陆衍的心,猛地一提。他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靠窗那张空床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只脸盆。盆里,盛着大半盆浑浊的水。水面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
而就在陆衍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那只脸盆里的水面,缓缓地,漾开一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下,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陆衍盯着那盆水,退后了半步。
"停水了。"他低声说,"可我床上,多了一盆,自己浮上来的水。"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