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假陆衍的话,陆衍没有接。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对着他、贴着镜面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句,回了一句:
"那你就,一直等着。我是不会照镜子的。"
他说完,不再看那面镜子,转身,大步往三楼走。身后,那个假陆衍,没有再说话。可陆衍总觉得,那面镜子,正盯着他的后背,一步,一步,跟着他。
他上到三楼,刚走到306门口,忽然,整栋楼,传来一阵极响的、像是水管爆裂一样的"砰"声。
然后,所有的灯,都灭了。
"停水……"陆衍站在黑暗里,听见水管里,传来一阵阵咕噜咕噜的、像是被堵住又放开的声音。他想起之前那只脸盆里的水,想起护士说"停水了"——他忽然意识到,这座疗养院的"水",是跟"电"绑在一起的。水停了,电也停了。
他在黑暗里,摸着墙,慢慢往306走。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个没有脸的灰白人影,不知什么时候,从306门口,站到了走廊更深处。
"又来了。"陆衍在黑暗里停住,"停电了,它也出来了。"
他没有动。他在黑暗里,盯着那个没有脸的人影,慢慢地,数着自己心跳。那人影也不动。就这么,隔着半条走廊,两个影子,在黑暗里对峙着。
过了很久,那人影,忽然,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楼梯口走去,像是,要下楼。
陆衍的心,猛地一提。
"它要去一楼?"他低声,"还是……要去那面镜子底下,那条通往地下的水?"
他没有犹豫。他贴着墙,在黑暗里,跟着那个人影,一步步,往楼下走。那人影走得很快,快到一楼的楼梯口时,忽然,在一楼大厅那面穿衣镜前,停了下来。
陆衍躲在楼梯拐角,看见——那人影,站在穿衣镜前,伸出手,缓缓地,推开了那面镜子。
镜子的背面,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黑洞洞的楼梯。一阵浓重的、水汽混合着霉味的气息,从那道楼梯里,涌出来。
"一楼镜子的背面,"陆衍的瞳孔微缩,"真的有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那人影,没有回头。它顺着那道黑洞洞的楼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楼梯深处,传来一阵阵,越来越响的、水流的声音。
陆衍站在楼梯拐角,盯着那道黑洞洞的楼梯口,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退回黑暗的走廊,贴着墙,慢慢往三楼走。可他心里,那道黑洞洞的楼梯、那个没有脸的人影、还有楼梯底下越来越响的水声,像三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水。"他低声,"我前六次,都死在靠近水的地方。这一次,我还没到水跟前,就先把这栋楼的镜子、那个假的我、还有这条通往地下的楼梯,全摸了一遍。"
他忽然想到一个关键——昨晚停水,镜瞎,那个假的我出不来。可那个没有脸的人影,却在水停了之后,自己推开镜子,下了楼。这说明,那个人影,不靠水活着;它靠的,是别的东西。
"它靠什么?"陆衍在黑暗里,皱起眉头,"它没有脸——它的脸,是不是就是被那条水收走的?"
他决定,等天亮以后,去会一会那个没有脸的人影。他记得,它总是站在306病房的方向——那个,本该住306、被他占了床的"病人"。他记得,前六次,他都是死在靠近"水"的地方——第一次死在走廊,第三次死在水房,第六次死在院长办公室门口。而这座疗养院最深的、埋在地底的那条水,他一次,都还没摸到过。
"水,"他低声说,"是这座疗养院,最深的秘密。也是它,最会杀人的地方。"
他没有贸然往下走。他退开,回到黑暗的走廊里,靠着墙,平复着自己狂跳的心。
这一夜,疗养院,一直停着水,也一直停着电。黑暗里,陆衍听见,整栋楼的水管,都在咕噜咕噜地响,像有一条蛇,正在水管里,一截一截地,游过整栋楼。
而那个没有脸的灰白人影,从那道黑洞洞的楼梯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上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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