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水电都没有恢复。整栋雾山疗养院,泡在一片昏沉的、不散的灰暗里。
陆衍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检查那些病房的水龙头。他发现,这栋楼的每一间病房、每一间盥洗室,水龙头都拧得紧紧的,可每一只龙头下,都挂着一滴,将滴未滴的水珠。那水珠浑浊、发黄,像掺着什么东西,在水龙头下,悬着,不掉,也不干。
"水龙头。"陆衍蹲在一只龙头下,盯着那滴悬着的水珠,"没停水之前,它是清水。现在停水了,龙头下,却挂着一滴,滴不下来的浊水。"
他没有去碰那滴浊水。他站起来,忽然想到——那只脸盆里的水,被搅浑之后,就"不照人"了。而这一栋楼的水龙头,现在,每一只,都挂着一滴"照不出人"的浊水。
"浊水,不照人。"陆衍低声,"那这栋楼,现在,是不是所有的镜子,都'看不见'了?"
他猛地转身,跑回一楼大厅。那面巨大的穿衣镜,还立在那儿。可这一次,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镜子里,那个假陆衍,不见了。那条通往地下的楼梯,也不见了。整面镜子,像一只,蒙了眼的眼睛。
"水停了,镜子也瞎了。"陆衍盯着那面镜子,呼吸渐渐平复,"这座疗养院,水养着镜子,镜子养着那个假的我。水一停,镜子就看不见了,假的我,也出不来了。"
他忽然明白,这座疗养院,为什么要"停水"。
"停水,"他低声说,"不是事故。是这座疗养院,自己掐断了水——它知道有人要拆它的镜子,就把镜子,先弄瞎了,让你,拆无可拆。"
他站在那面蒙了雾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模模糊糊、连自己的轮廓都快看不出来的自己,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镜子瞎了,是好事——那个假的我,出不来。可水停了,也把真相,一起锁住了。"他盯着那面镜子,"这栋楼底下,那条水,才是藏着所有答案的地方。它不让我看见,我就更得,下去看看。"
他没有急着去找那条水。他知道,停水只是"暂时的瞎"。
他站在蒙了雾的穿衣镜前,想了想,没有立刻行动。他先回到三楼,一间一间地,又检查了一遍那些水龙头。他发现,龙头上挂着的那滴浊水,已经比早上,又大了一点——水,正以肉眼能看见的速度,一点点回来。
"水一回来,镜子就睁眼;镜子一睁眼,那个假的我,就出来。"陆衍盯着那滴越挂越大的浊水,"那我得抢在水回来之前,把我要用的东西,先备好。"
他走回306,把那只被他搅浑了水的脸盆,端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盥洗室,把盆里的浊水,一点一点,倒进洗手池。然后,他把空盆,放回靠窗那张床上。
"脸盆里的水,我倒了。可这栋楼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在回来。"他低声,"等水满了,我需要的,不是躲水——是抓住那条水,看看它底下,到底养着什么。"
他回到一楼,站在那面蒙了雾的穿衣镜前,静静地,等着。等水,回来。等水一恢复,镜子就会重新睁开,那个假陆衍,就会重新从镜子里出来。
"我必须,赶在水回来之前,"他低声,"先摸清,这栋楼底下,那条水,到底养着什么。"
他转身,离开大厅。他记得,昨晚,那个没有脸的灰白人影,是从一楼那面穿衣镜背面的楼梯下去的。可现在,水停了,镜子瞎了,那道楼梯,也被藏起来了。
"那道楼梯,藏在镜子里。"陆衍的目光一寸一寸沉下来,"镜子看不见了,楼梯也藏起来了。我要下去,就得先让镜子,重新睁开——"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可我一旦让镜子睁开,那个假的我,也会跟着出来。"
走廊尽头,一只水龙头下,那滴悬着的浊水,忽然,"嗒"地一声,滴了下来,落进积了一夜的、干涸的洗手池里,溅起一小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陆衍回头看了一眼那滴落下的水。他知道,水,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而水一回来,这座疗养院的镜子、那个假的他、那道通往地下的楼梯——就都会,重新睁眼。
"得赶在它睁眼之前,"陆衍低声说,"把这一整栋楼,摸透了。"
他转身,再一次,走进那间间挂满镜子的、昏沉黑暗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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