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岩上, 日头已经爬到了寨墙头。
覃三在厅里来回走。
他走了好一阵,那条从门口到桌案的路,都让他踩出一层新土。
桌上摆着一碗酒,凉透了,他没动。
吴先生坐在下手,慢条斯理地喝茶。可他喝茶的手换了好几回姿势,那杯茶,到底没喝下去多少。
“怎么还不回来。 ”覃三说。
“大当家莫急。 ”吴先生说,“路上少说两个时辰。 ”
“两个时辰。 ”覃三重复了一遍,“他们天没亮就走了。 ”
吴先生没接这话。
厅里,能听见外头的风。风从后山翻上来,卷着半山的枯叶,一层压着一层。
寨墙上,昨夜的粥香早就散了。覃三抬手摸了摸肚子。这几个月,嘴里没滋没味,连酒都是苦的。肉是什么味道,他快忘了。
他又走了一圈。
日头偏西的时候,山道上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岗哨喊了一嗓子,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从寨门那边过来。
覃三一步跨到门口。
“人呢? ”
三个人滚进来,满头是汗,里头的衣裳都湿透了。后头,跟着两个扛麻袋的。
那麻袋鼓鼓的,还在动。
覃三的眼睛一下亮了。他盯着那个麻袋,往前迈了一步。
“绑回来了! ”
“好! ”覃三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声音都高了些,“那小子…… ”
猴三喘着气,话没接上来。
皮六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猴三这才嗫嚅着开口。
“大当家……赵老六那小子,我们没绑着。 ”
覃三的脸,一下子沉了。
“什么? ”
“他……他牵出一匹马来,打马就走了。 ”猴三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架势,一看就是打小骑到大的。我们几个,追不上。 ”
厅里静了一静。
覃三的目光,落到那个还在动的麻袋上。
“那这是…… ”
“女儿! ”猴三赶紧说,“大当家,儿子没绑着,我们把赵老六的女儿绑回来了! ”
“女儿? ”覃三愣了一下,“什么女儿?我让你们绑的是那个小子,你怎么绑回来一个姑娘? ”
“是没绑着。 ”猴三急道,“可这姑娘,跟赵家太太亲热得很。我们想着,儿子没绑到,女儿也一样…… ”
覃三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吴先生从廊下走过来。
他走到麻袋跟前,蹲下,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又站起来。
“赵老六有女儿? ”他皱着眉,“没听说过。 ”
他捻了捻那撮山羊胡。
“把布扯了,问问。 ”
猴三上前,把麻袋解开,又从里头拽出一块堵嘴的布。
麻袋口一敞,里头那个姑娘就露了出来。
吕挽月缩在里头,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四周。
一屋子的人,个个粗声大气,眉眼间都带着股凶气。
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路上那些话,她全听见了。
听见他们说,儿子绑不着,女儿也一样;听见他们说,要是家里不给钱,卖到哪儿都是钱;还听见他们说,兄弟们……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她耳朵里。
她怕。
怕得浑身发抖。
可抖着抖着,她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
那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幸好。
幸好被绑的是她。
要是少爷还在镇上,要是少爷出门没骑马……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她想起少爷出门时回的那一眼,想起他骑在马上,回头冲她摆摆手。
原来,那就是最后一眼了么。
“你是赵学毅的女儿? ”
覃三的声音落下来,沉得像块石头。
吕挽月摇头,摇得又快又急。
“不是,不是! ”她的声音在抖,“我不是……我只是赵家太太买来的丫鬟,是伺候太太的,不是小姐,真的不是。 ”
厅里又静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覃三的脸,慢慢青了。
他转过身。
“啪 ”的一声。
猴三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他人瘦,被打得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蠢货! ”覃三的嗓子一下拔高了,“三个大活人,绑回来一个丫鬟! ”
“大当家,我…… ”
“你什么? ”覃三一脚踹过去,“寨门口那两根绳子,还空着呢! ”
猴三的脸,一下白了。
吴先生在旁边看着,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时候,皮六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大当家。 ”他陪着笑,“这小妮子……模样倒也俊。 ”
覃三没看他。
“您瞧。 ”皮六咽了口唾沫,“这样水灵的,拿到城里,卖给谁不是卖?论起价钱,也能换不少银钱。 ”
“再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大当家要是看着顺眼, 自己先受用,回头再拿
去卖,也是……不亏。 ”
覃三这才转过头,正眼看了看那个姑娘。
蹲在地上的姑娘,头发乱了,脸也脏了,可那张脸,确实周正。
眉眼清清亮亮的,皮肤白,嘴唇方才被布堵过,还留着红印。一双眼睛瞪着他,又惊又怕,可那怕里头,还带着股不肯服软的劲。
覃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慢慢蹲下身。
“ 丫头。 ”他说,“你到了这儿…… ”
他伸出手,想去捏她的脸。
就在这时,那姑娘猛地一低头,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
咬得又狠又死。
“嘶…… ”
覃三疼得把手抽回来。手背上,两排牙印,血珠子一颗一颗冒出来。
厅里的人都愣了。
谁也没想到,这么个看着白净瘦弱的丫头,敢咬大当家。
覃三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
“啪! ”
反手一记耳光,扇在那姑娘脸上。
姑娘被打得倒在地上,嘴角一下子渗出血来。
覃三甩了甩手,反倒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烈。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好,是个烈女。 ”
“老子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烈的。 ”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等老子把你卖到城里最下等的馆子里去。 ”他说,“看你在那儿,还怎么烈得起来。 ”
厅里没人吭声。
吴先生把脸别到了一边。
覃三抬了抬下巴。
“关起来。 ”
三个人上前,把地上的姑娘架了起来。
吕挽月的脸上,全是泪。
她一声不吭,被拖着,一步一步退出了那间大院。院门在身后合上。
风从后山翻上来,卷着一股枯叶的味道。
镇上,日头一点一点地偏了。
赵家灶上的火,烧了又灭,灭了又烧。
菜板上,还是空的。
晌午的时候,吕静姝遣了老刘去街口找,回来说没见着人。日头偏西,人还没回来。
吕静姝坐不住了。她叫人,要往街上去寻。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
一个挑担子的老倌,在巷口槐树底下捡着一只竹篮,给送回来了。吕静姝接过那只篮子。
篮子是月儿早上提出门的那一只。
里头,钱袋还在,铜板没了。
她的手,抖了起来。
“去。 ”她转过身,声音发紧,“去营里,把老爷请回来。 ”老刘应声,一路小跑出去了。
吕静姝一个人站在门口。
巷子深处,一盏一盏灯亮起来。
她盯着巷口那个方向。
那里,始终没有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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